第二部 第09話 巴因氏的魔術

「你也喜歡魔術?」松尾邊喝威士忌邊問年輕的酒保。

「魔術一一」

酒保是位高個子年輕人。他拿起我眼前的空杯子,往裡面加入新的冰塊。

「那裡不是放著個魔術頂針嗎?」松尾說。

「魔術頂針?」

「給我再來兩杯威士忌。」我插嘴道。

松尾伸出修長的手指,指著酒保身後的架子。

「是這個嗎?」酒保轉身從架子的角落拿起一個紅色的塑料頂針,放到松尾面前。

這是個魔術小道具,可以套在手指上進行表演。

「請問客人也愛好魔術嗎?」酒保問。

我不由覺得這位酒保雖然年輕,但很聰明。如果換作別人,這時八成會拿起魔術頂針向客人炫耀自己的技巧吧。

這是個店面不大的小酒吧,店名「Tonguing」吸引了我們。

因為Tonguing(舌動作)正是香煙魔術中的一種技巧。

推開酒吧的門,一股夾雜著石油暖爐和檸檬氣味的熱氣撲面而來。但松尾似乎毫不介意,徑直坐到了吧台前。

吧台另一邊聚集著三個人。其中一位是個化著濃妝的中年美人,她是這個酒吧的女招待。第二位是個挺有氣質的年輕酒保,他看到我們後立刻起身來到我們身旁。第三位是個皮膚略黑、戴著頂黑帽子的男子。他坐在椅子上並未起身,僅僅瞟了我們一眼就轉過了頭。酒吧中正播放著長笛的樂曲。

「客人能否展現一下您的魔術?」

酒保看了一眼吧台那邊的另外兩個人後,禮貌地說。那個戴黑帽子的男子自顧自地玩著手中的骰子。

「你這裡有紙牌嗎?」松尾問。

我有些意外。松尾從不會在酒吧之類的地方炫耀魔術。

酒保拿來一副背面印著三隻貓、邊緣有銀邊的紙牌。松尾接過牌,在手中展開。我湊過去一看,只見所有牌都是兩張一對排好了的。

「我可以打亂順序嗎?」

得到酒保的認可後,松尾將牌洗好,背面向上展開。

「請選擇一張。」

酒保從裡面抽出一張牌,立刻翻過來看了正面一眼。

那天晚上,松尾一邊喝著威士忌一邊展示了幾個紙牌魔術。但裡面有些技法實在有些過激,甚至讓我看得直皺眉頭。

比如,賭博中常用的出千技巧——給看客故意發出很好的牌,但發排者卻給自己發了更好的五張同花順。而且在表演時,松尾竟當著酒保的面偷偷設定紙牌的順序,或採用特殊手法洗牌。這些手法本應在後台或暗處進行的。這天的松尾似乎沒了平時的謹慎。

沒過多久,吧台另一邊的兩人也湊到松尾近前。尤其是那位女招待,松尾每次翻出要找的紙牌,她都會發出驚嘆聲。

「這種手法也適用於花札。」酒保看著松尾手中的同花順,冷不丁道。

松尾表演的最後一個魔術,只能用不可思議來形容。

「最近的《新魔術技巧》中刊登的提爾·巴因先生的《完美機關》你讀過嗎?」松尾略顯興奮地大聲問。

「沒有。」我皺著眉回了一句。

「你讀過嗎?」松尾轉向酒保。酒保緩緩點頭。

「完美機關?好有趣,表演給我看看嘛。」女招待說。

松尾說:「這個魔術需要三位觀眾的協助,而表演者一一我,則什麼都不用干。」

松尾略微思考了一下,將紙牌交給女招待。女招待遵照他的吩咐將牌洗好,背面向上平攤在吧台上。

「第一位客人將紙牌洗好了。第二位客人……」松尾轉向酒保,「請從中任選一張紙牌,記住花色,不要給別人看。然後將紙牌放回牌堆中的任意位置,並將牌整理好。」

酒保點點頭。松尾立刻轉身背對吧台。酒保按照松尾說的,隨意抽出一張紙牌,看了看牌的正面,然後將牌放回牌堆,並將所有牌整理好。

松尾轉過身,再次拜託女招待洗牌。牌洗好後被放到了吧台上。

至此為止,松尾一次也沒觸碰過紙牌,酒保選擇的牌也完全混雜在紙牌之中。我覺得這種情況下他是無法判斷酒保選的是哪張牌的。於是我好奇地伸直了身體。

「第三位客人,請從一至五十三隨意說出一個數字。」松尾突然對戴黑帽子的男人說道。

黑帽子男人將手中的香煙在煙灰缸中礙滅,緩緩開口:

「二十九。」

松尾轉向酒保:「不可思議的是,你選擇的紙牌正好是從上面數的第二十九張。」

我嚇了一跳,難道松尾想替換紙牌?這麼多人看著,幾乎是不可能的。

更驚人的是,松尾宣布讓別人來數出第二十九張牌。

酒保剛要拿起牌,黑帽子男人立刻過來按住了牌。

「由我來數也可以吧?」

「請吧。一張張仔細數,然後把第二十九張取出來。」松尾一臉平靜。

「一張……兩張……」

女招待在一旁發出聲音幫忙數著。

「第二十九張……」

黑帽子男人將第二十九張紙牌翻過來。

與此同時,酒保叫道:「鬼牌,就是這張!」

黑帽子男人手中的鬼牌詭異地笑著。

「這就是提爾·巴因氏的傑作。」松尾對驚訝得張大了嘴的我說。

提爾·巴因氏,有這麼個魔術師嗎?提爾·巴因——等等,難道說——

酒吧里吹進一股涼風,我看到女招待正在送黑帽子男人離開酒吧。我轉回頭,發現面前擺著兩杯香檳酒。

「請用,這是我的一點心意。」酒保滿臉笑意。

我有些詫異,拿起杯子問:「刊登《完美機關》的《新魔術技巧》是哪一期啊?」

「這個人對魔術一竅不通,問他也沒用。」松尾突然說道。

「但他不是看過《完美機關》嗎——」

「這個人對魔術完全是個門外漢。」松尾回答。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您竟然看出我對魔術一竅不通啊。」酒保也一臉驚異。

松尾不禁笑了一笑:「當然看得出來。從你拿來的那副三隻貓圖案的紙牌就能看出來。因為金邊或銀邊圖案的紙牌本來就不適於變魔術,而且這副牌都是兩張一對地湊在一起。那是你用來做占卜的紙牌吧?」

「確實如此,你可真是個名偵探啊!」女招待驚訝不已。

「魔術師絕不會將自己的紙牌用作他用。還有,我表演的第一個魔術,你還記得嗎?你抽出紙牌後立刻看了一眼正面,但我們魔術師如果不打算確認正面就不會翻看。我由此判斷你不懂魔術,甚至幾乎沒太看過紙牌魔術表演。況且,我剛才提到魔術頂針的時候,你有些不知所措。哪有魔術愛好者連魔術頂針都不認識呀?」

「這是有位客人落在這裡的,這個是做什麼用的?」

「要這樣用。」

松尾說著將頂針套在手指上,然後握緊拳頭伸到女招待眼前。松尾輕輕吹出一口氣,手張開的時候頂針消失了。而消失的頂針卻從松尾的手肘中出現。

松尾接著說:「但是我有一點搞不明白。你明明對魔術一無所知,但為何故意表現得對魔術很了解。看上去你又不像在迎合我,或是特別爭強好勝的樣子。所以一定有其他理由。我表演了兩三個魔術後,在你們面前展示了賭博中的出千技巧。我在你們面前肆無忌憚地調換牌的順序,鹿川先生看到後不免有些不快,而你卻沒有任何反應,甚至很有興趣地看著。並且,最後你說了一句『這種方法也適用於花札』。於是我由此得出一個假設一剛才這裡的那個戴黑帽子的男人是這附近的黑幫成員吧?他一直纏著你,想讓你加入他們的花札賭博活動。而你正為此煩惱不已。但是,如果你精通魔術,可以隨意猜出對方的花札紙牌。那麼黑帽子男人就肯定不會強拉你參加賭博了——」

「好厲害!正如您所說的。」酒保說。

「因為這是提爾·巴因①先生的推理啊。」我若無其事地說。

「哦?原來鹿川先生早就猜出提爾·巴因就是我了啊。」

這次輪到松尾驚訝了。

「我急於檢驗我的假設,於是想出一個完全不可能實現的紙牌魔術。所幸你『看過』提爾·巴因的《完美機關》。於是我設定了一個不可能猜出紙牌花色的狀況。」

①「提爾」是松尾的「尾」字的英文「tail」的發音。

「不可能猜出紙牌花色的狀況?」

「按照那個流程,從觀眾指定的數字取出特定的紙牌,就算神仙也辦不到啊。」

「所以您沒有猜對。」酒保笑道。

「我抽出的紙牌不是鬼牌,而是梅花K。」

「那你為什麼要說猜對了呢?」我問。

酒保說:「直到那個男人離開之前,我都要表現得像個魔術師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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