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十一的魔術 第01章 奇術&魔幻俱樂部

舞台的燈光里飄浮著無數的細小塵埃,伴隨著一股嗆鼻的塵土味兒。這便是牧桂子初次登台的感覺。

觀眾席被一片黑暗籠罩,只有頭頂上的兩盞聚光燈射出耀眼光芒。牧桂子只看得到她本人的一雙手。之所以聞到了塵土味兒,怕是黑暗削弱視覺,導致嗅覺變得更靈敏吧。

手指尖的汗水猶如一顆顆細小的鑽石,流動著細微光澤。

牧桂子從未想到舞檯燈光會如此炙熱、聚光燈會如此晃眼,只覺得手中的紫絲巾微微被汗水浸濕。

鮮艷的紫絲巾和她潔白的手指,便是她接下來要面對的整個世界。

捋著絲巾的手指不停顫抖,陪伴著桂子的只有近乎絕望的孤獨。桂子對此無能為力,深感時間流逝的無情。值得信賴的只有她的動作,無奈意識似乎正離她遠去,興許接下來就會忘掉後續的動作。

然而,桂子腦中有異常冷靜的一面。她明白,如此緊張實是丟人之至!真希望這站姿尚算優雅……

手中的絲巾突然橫向一擺。桂子立刻想到松尾章一郎的叮囑——

「舞台上時常出現意想不到的風,表演絲巾魔術時一定要加倍留意。」

桂子將三條紫色絲巾繫到一起,拽著絲巾兩端一拉,三條絲巾瞬間融合,變成了一條大絲巾。

「這時要面對觀眾席,踏前一步,緩緩從右向左環視整個觀眾席,同時報以甜美的笑容。如此一來,觀眾便會回以熱烈的掌聲。」

這同樣是松尾章一郎傳授給桂子的經驗。此時的桂子哪裡做得到這些呢?她只覺得臉頰像打了石膏一樣僵硬,全無表情。她拿著絲巾向前邁了一步,動作就像個體操運動員。

不料觀眾席竟有了鼓掌的動靜……這讓桂子有些驚訝。

正是從這一刻開始,緊張感離奇消失。

桂子此前總覺得胸口有東西堵著。這緊張感從她站到昏暗的台幕後方時就一直持續。魔術演出的開場表演由十名演員共同完成。他們齊站台上,均拿一紅一白兩張紙,十人同時將紙撕碎,揉成一團,再依次將手中紙團展開。結果,明明被撕碎的紙不但恢複如初,白紙上更分別出現用紅字寫成的「祝賀公民館創立二十年」十個大字。

該表演結束之後,舞台帷幕便突然一分,讓手拿絲巾的牧桂子登台亮相。開場表演的那兩分鐘讓桂子覺得太漫長了,忍不住對著眼前的幕布嘆息再三。

桂子緩緩將絲巾梳理好,放到一旁魔術表演用的小桌子上。此時,她看到台口站著的松尾章一郎和晚會主持人大谷南山正望著她。松尾身著晚宴禮服,系著個黑領結。大谷南山則穿一件茶色的西服馬甲,系著紅領結。大谷的一頭白髮亂蓬蓬的,桂子總覺得他的臉有些像撲克牌國王。此刻,大谷的眼神有些耐人尋味。

桂子放下大絲巾,又從桌上拿了兩條紅絲巾。她的手指不再顫抖了。桂子面對觀眾,大大方方地把兩條絲巾繫到一起,放進了一個玻璃杯。四百雙眼睛直盯著手指,這感覺確實容易讓人緊張,但又委實讓人興奮。

松尾等人都說,正是這種感覺讓他們欲罷不能。

桂子將一條綠絲巾塞到手中,攤開手時,絲巾消失了。

松尾向桂子講授這段魔術時,特意解釋道:「這不是讓絲巾從你手中消失。你表演時千萬別刻意隱藏絲巾,要讓觀眾覺得這絲巾確實是憑空消失的才行,否則他們會覺得無趣。」

桂子一想到如此苛刻的要求,表演時的動作便不免僵硬。

因之,她打算用她獨特的方法來表演這一段。太注重表情的話,出了岔子自然得不償失。

總之,綠絲巾確實順順利利從她手裡消失了。

而後,她拿了個玻璃杯,拉著紅絲巾一角,倏然將之拽出。

適才消失的綠絲巾就系在兩條紅絲巾之間。

「哇!」觀眾紛紛驚呼,繼而熱烈鼓掌。

桂子又伸手從桌上拿了個小箱子,打開箱蓋向觀眾展示裡面空無一物,再將箱子蓋好。後面的部分不再有任何難度。

她此前早就演練了無數次,而且手不再抖,完全不會影響她的動作。

演出開始前,松尾曾對桂子說道:「你的演出算是打頭陣,所以非常重要。又要不犯錯,又要吸引眼球,最合適的就是絲巾魔術了。只要一上來就抓住觀眾,演出便成功了一半。」

開場演出後由桂子率先登台,這正是松尾的意見。現下看來,這意見當真收效甚佳。觀眾們初時有些訝異桂子的身高,但很快便被流暢有趣的絲巾魔術攫住。

桂子念了一段咒語,再次將箱蓋打開。五彩繽紛的絲巾登時從箱子里涌了出來,就像是一個噴泉。

真敷市公民館是二十年前落成的小會館,擁有四百個觀眾席,地點在真敷市政府後方。建成之初,該會館曾是市裡的重要場所,無奈近些年來卻不再受到關注。其理由說來話長,譬如,電視的普及導致人們懶得出門看演出、公民館離市區稍有些遠、舞台設施陳舊落後、建築物本身日漸破舊、觀眾席的座位數量不足以支持大型演出……

公民館的後面是一個古寺——般若寺。是年五月,該寺住持齋藤橙蓮突然想到下個月便是公民館落成二十周年,便跟公民館的館長太田長吉商量道:「再這樣下去,公民館就要被蜘蛛和老鼠佔領了。聽說六月就是建館二十年了,到時候不如搞個二十周年紀念演出吧?」

公民館的館長太田長吉兼任真敷市宣傳課長。他摸著蒼白的面頰,說道:「我剛好尋思著這事——」

「你有好主意了?」

「那倒沒有。」

聞言,齋藤說道:「那就交給我吧,肯定不會讓你失望。」

太田問道:「你有好的方案?」

「談不上特別,就是挑一支歌舞伎劇團來演一場。搬不動一流劇團的話,就弄個二三流的好了。總共演三幕,第一幕先演個大家最熟悉的曾我狂言,第二、第三幕則是娘道成寺、默阿彌的民間故事就行了。」

「但是,只怕這個預算——」

「那就組織個歌舞晚會,肯定能吸引一批年輕人。」

「但是,預算……」

齋藤微一皺眉,問道:「你嘴上就掛著預算,敢問到底有多少預算啊?」

太田答道:「按手頭預算來看,支付演出費用恐怕……」

「就是說……要讓他們白乾?」

「不,倒不會一點報酬都沒有。」

齋藤想了想道:「那是沒法請專業演員了。不如弄些業餘演員來吧。我那裡每周都有業餘演員來訓練,誰讓我把寺里的佛堂租給他們當訓練場地呢。來的包括人偶劇團,他們總是穿著些布縫的人偶服裝進行排練。還有個『三條芭蕾舞團』創辦者是個朝氣蓬勃的年輕芭蕾老師,芳名三條紀子。她每周都會集中三十幾個小孩子,給她們上課。就讓這些人來義演吧。然後,我再把『魔幻俱樂部』那些人請來……」

「魔幻俱樂部?」

「對,就是個專門學習魔術的倶樂部。現在世界上對魔術感興趣的人可多了,那些業餘魔術愛好者可是充滿了熱情。甚至有人說,本世紀的魔術是屬於魔術業餘愛好者的。」

太田感嘆道:「是這樣啊。」

「不瞞你說,我就是那個倶樂部的成員。魔幻倶樂部的創建者鹿川舜平是我小學時的朋友。他從小就愛用道具變戲法給人看。他後來在鎮里開了家書店,又放不下早年的興趣,就於五六年前組織了這個倶樂部。他們每個月都在寺院的佛堂里進行兩次集會。我去看了一次,覺得非常有趣就參加了。我現在已經練得相當厲害了。另外,剛才提到的人偶劇團的團長大谷南山也是魔幻倶樂部的成員。」

「您的興趣還真是廣泛。」

「就算是吧。我時常參加人偶劇團的活動,穿上小豬的服裝演上一場。而且,我也是『三條芭蕾舞團』的成員哦。」

「您還跳芭蕾?」

「對啊,和尚就不能跳芭蕾?」

幾天之後,齋藤橙蓮、人偶劇團的大谷南山、魔幻俱樂部的松尾章一郎和牧桂子四個人一起來到真敷市公民館進行考察。他們聽說公民館舞台的幕布架子有些銹了,幕布無法動彈。四人察看之後,覺得尚未到銹住的程度。但是,中間的紅色帷幕太久不曾展開,早就充滿了褶皺。

松尾吩咐道:「先把帷幕展開放上一天吧,再噴些水。」

桂子弄好帷幕,又去了一旁的播音室,結果發現音響器材也有問題,只好回來說道:「唱片機的唱針沒了。」

松尾建議道:「你聯繫五十島先生試試,估計他有辦法。」

五十島同樣是魔術俱樂部的成員,而且是音響器材製造商SI audio的老闆。

「應該還有聚光燈吧?」

大谷南山向公民館的工作人員詢問。

工作人員有些為難,但還是從積滿灰塵的機械室中拉出兩個聚光燈來。而後,大家又給舞台的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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