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今多嘉親回國後,結束為期一周的住院檢查,返回會長室。醫師認為高血壓與動脈硬化惡化是個問題,但目前的健康狀況不必擔心。即使我不是他的親人,不知道這些訊息,光是看到會長在熒幕另一頭訓示的紅潤臉色,就能放下心吧。

一段休養讓岳父重新振作起來,但這段期間保留的業務又緊追而來。我完成特別命令報告書,托給「冰山女王」,接到岳父匆匆透過內線打來的電話。

「工作告一段落後,我會挪出時間,你到家裡來吧。我們好好談談。」

「我知道了。」

「你還是我們的員工,不許提辭職的事。」

「當然。」

從畑中前原回來後,我各別打過一次電話給柴野司機和田中雄一郎。田中對於負責為暮木一光——也就是羽田光昭善後的人是一名女性,感到極為吃驚,但柴野司機不一樣。

「我一直認為應該是與他要好的女性。」

要怎麼處理那筆賠償金,兩人的想法沒有改變。田中埋怨了一陣腰痛毫無改善、最近的日幣匯率高漲(我們這種小公司,也是有在做海外生意的),但話聲充滿活力。

我回歸日常。在忙碌的十二月中,我們一家三口挑了個星期天,從早到晚,花整整一天觀賞電影《魔戒》三部曲。原本擔心一口氣看完會把桃子累壞,結果只是做父母的杞人憂天。途中好幾次打起瞌睡的反而是我。

「爸,到羅斯洛利安森林,精靈女王出來了。」

每回被她這麼搖醒,我都要辯解:「爸爸早就看過一遍,才會睡著」。但這天晚上可能還是太累,桃子沒要求念睡前故事,就像電池耗盡,轉眼睡著。想必會做個美夢吧。

森信宏的著作完成,我們在討論把書送過去的事宜,沒想到他要求先拜訪集團廣報室致意,還說想設宴表達感謝,希望我們賞光。

「不只請總編,我們也有賞嗎?」

「對啊,森閣下真是慷慨。」

間野和野本弟非常惶恐,但我們決定恭敬不如從命。討論順利進行,在《藍天》校稿結束的十二月十三日,森閣下來訪集團廣報室,參觀一下後,招待我們到赤坂一家老字號義大利餐廳。

「我和內人都很喜歡這家店,是這裡二十年以上的老客人。」

是所謂的私房餐廳。料理和紅酒都令人讚不絕口,不過讓緊張到連笑容都僵硬的間野及野本弟放鬆心情的,應該是店家毫不做作的氣氛,及森先生友善的話語。對此我也感到相當意外。

森先生親切地與兩人對話。他知道間野是個美容師,也知道野本弟在大學念的科系。

「如果情況允許,你會辭掉公司,回去原來的工作,對嗎?」

森先生這麼一問,間野坦率地點點頭。

「我是這麼打算。在集團廣報室學到的技術,我也會好好發揮在往後的工作上。」

「請務必這麼做。不論從事何種專業,有時也需要不同的經驗來拓展視野。一定會派上用場的。」

然後,話題轉到森夫人身上。

「內子以前也會上美容沙龍,但搬進安養院後,就沒有那種機會。她神智還清楚時,對外表似乎仍十分講究。她一定覺得很難過吧。」

森先生熱心談論針對老人看護機構的女性住戶,量身打造訪問美容服務的商業模式可行性,間野專註聆聽。

除了甜點以外,還送上據說「意外酒量極佳」的森夫人喜歡的義式白蘭地。

義式白蘭地頗烈。喝了不少紅酒的野本弟滿臉通紅,而看到間野和同樣「意外酒量極佳」的總編暢飮的模樣,森先生開心地眯起眼睛。

「早知道你們來採訪的時候,就不端出咖啡,直接拿酒招待。」

每個人都相當盡興。過去稱呼森先生為「閣下」的部下們,並非只是出於敬畏而獻給他這樣一個縛號吧。我親身體認到這一點。

準備離開店裡的時候,森先生有些羞赧地對我們說:「各位應該很累了,但能再陪我一小時嗎?附近有家不錯的酒吧。」

那家店地點相當隱密,若非有人引路,根本不會發現。店內只有吧台座,上了年紀的老闆笑容滿面地出來迎接森先生。

「好久不見。」

沒有其他客人。其實我已事先預約——森先生悄聲告白。

「我這人很強勢,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把各位拖來這裡。」

牆上掛著幾張裱框照片,其中一張是森先生與夫人去旅行時拍的。

「是聖伯多祿大教堂。」野本弟說只在電視上看過。「我在世界遺產的節目上看過。」

「往後機會多得是,去看看吧。」

每逢假期,森先生就會帶夫人出國旅行。屈指算算,他們到過二十二個國家。聽森先生活靈活現描述夫妻倆的回憶,我們不時感到驚奇,歡笑不斷。

不只一小時,超過兩小時的時候,森先生忽然收住話,豎起右手食指,像要催促眾人注意。

「你們知道這首曲子嗎?」

店內的背景音樂是器樂曲,我也聽過這個旋律。

「這個啊。」園田總編開口:「是〈田納西華爾滋〉。」

「對。你知道的是日語歌詞版本嗎?江利智惠美唱的。」

「我有CD,我喜歡江利智惠美。」

「真的嗎?怎麼不早說?內子也是江利智惠美的歌迷,認為她唱的〈田納西華爾滋〉,沒有任何一個歌手比得上。」

然後,森先生配合旋律哼唱起來。老闆稍微調高背景音樂的音量。

逝去的夢

那田納西華爾滋

懷念的情歌

緬懷你的容顏今晚也歌唱著

美好的田納西華爾滋

「這首歌是唱一個被手帕交橫刀奪愛的女人的哀傷。」

森先生對年輕的野本弟說明。

「在跳一首華爾滋的期間,男友的心已被奪走。」

人生也是有這種事的,他說。

「其實,內子在念女子大學的時候,曾經被學妹搶走論及婚嫁、預定一畢業就要結婚的男友。她對人生感到絕望,甚至認真考慮去當修女——她念的是天主教大學。雖然最後打消念頭。」

「為何打消念頭?」

「當然是因為我出現啦。」

森先生挺起胸,我們都噗哧一笑。森先生也笑出來。不只是因為喝醉,他的眼眶變紅,眼眸濕潤。

早川多惠也像這樣噙著淚,邊哭邊述說。調查告終後,那張哭泣的臉依然盤踞在我腦中徘徊不去。

而我現在總算感覺那幕情景逐漸遠離。森先生的眼中,除了淚水之外的溫暖情意,令我那天在畑中前原蕭條的家庭餐廳冷透的心又恢複常溫。

我們一直坐到酒吧要打烊。目送森先生雇車離去後,為了醒酒,我們走到能招計程車的地方。

「森閣下今天整個人樂滋滋。」

這種說法是園田瑛子的老毛病,但語氣十分溫柔。

「滿口內子、內子的。」

「這對夫妻真正是better half——完美的另一半。」間野感觸良多。「夫人狀況不好,森先生一定很難受。」

「但是不管怎樣,森閣下和夫人很幸福啊。畢竟能住在醫療和看護水準一流的地方。」

「話雖沒錯……」

「為了迎接那樣的晚年,必須在人生旅途中一馬當先,贏得勝利。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這麼一問,野本弟有些踉蹌,打了個嗝。

「我今晚醉得好舒服,請不要把我拉回現實,讓我留在夢裡。」

總編送間野,我送野本弟回去。兩個男人坐上計程車後,野本弟立刻打開車窗。

「我一定渾身酒臭。」

知道就好。

「睡著沒關係,到家我會叫你。」

「不好意思。」

野本弟回答。一會兒後,他小小聲開口:「我喝醉了,不吐不快。我可以說嗎?」

「說什麼?」

「你沒聽間野小姐提起嗎?」

野本弟告訴我,應該結案的性騒擾事件還有餘震。

「有些人一直在講間野小姐的壞話,像是井手先生太可憐,間野小姐因為有杉村先生罩她,她就得意起來。」

井手正男本人也到處散播這種閑言閑語。

「我又沒特別關照她。」

「間野小姐長得漂亮,就算什麼也沒做,一樣會惹人眼紅,被人懷疑。」

「野本弟,你對女員工之間的勾心鬥角真清楚。」

「勾?心?斗?角。」野本弟笑得就像個醉鬼。「沒錯,我是個情報通。而且大姐姐都喜歡我。」

「這樣很好。要在上班族人生中一馬當先,贏得勝利,這是難能可貴的資質。」

野本弟又醉鬼般傻笑一陣,全身癱軟,忽然正色道:「這麼一提,杉村先生知道嗎?井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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