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我比約定的晚上十點提早三十分鐘抵達岳父家,慢慢走在閑靜住宅區中也格外醒目的全檜木圍牆旁,冷靜腦袋。

偌大的土地上,散布著岳父家和大舅子家等數棟建築物。短短半年前,我們一家也住在其中——今多本家。那是傳統的日式建築,位於土地最南側。除了通往正面玄關的正門外,東西還有兩處通行門。若要直接前往本家,東門比較近。這是住進來才發現的事,過去我並不知道西側有通行門。種種瑣碎的事實,暗喻我和今多家的關係。對今多家的人理所當然的事,我卻不知道,也沒什麼機會知道。

事到如今又想起這些,是因為藏在外套內袋裡的東西吧。我緊張的程度幾乎不下於第一次來見岳父,請他答應把菜穗子嫁給我的時候。

我按下通行門的門鈴,一如往常,回應的是岳父專屬的女傭。在今多家為岳父工作的這名女傭,在我們同住(應該更接近寄住)這裡的期間,意外地不曾在家中碰過面。

「老爺在等您,請到書房。」

聽到女傭的話,我感到懷念與安心。對我來說,岳父的屋子,應該是像這樣從外面拜訪,然後被帶過去的地方,而不是自己落腳定居的地方。

岳父是個愛書人,他的書房稱為書庫更合適。岳父一身和服打扮,似乎在休息,刻著深深皺紋的眼角透出些許疲憊之色。

「剛剛來了個麻煩的客人。」

我在來訪時的固定座位——岳父的書桌對面坐下。很快地,女傭推來放著酒瓶冰桶和酒杯的推車,我頗為詫異。

「你今天不是開車來吧?陪我喝一杯。」

岳父在自家穿便服接見,又令他疲倦的客人,看來真的相當棘手。我想到自己帶來的麻煩,又輕輕按住外套胸口。

「公枝,你去休息吧。」

岳父吩咐擺好下酒起司小碟的女傭。他總是直呼這個女傭的名字。

「好的。那麼,我先去休息,老爺請不要過量。」

女傭微笑,岳父苦笑應道:「好、好。」

「我只喝一杯,剩下的都讓杉村喝。」

據說產自西班牙北部的白酒冰鎮得恰到好處,沁入舌頭,口感不甜。

「你是來問園田的事吧?」

間接照明中,被書籍環繞的舒適沉默,及紅酒帶來的安寧,遭岳父這句話戳破。

我把酒杯擱到一旁,重新坐正。「是的。」

「花了很久的時間呢,原以為你會更早過來問我。」

「遠山小姐也這麼說,但我起先並不打算詢問會長。」

岳父挑起摻雜白毛的濃眉,「你沒從工聯的委員那裡得到訊息?」

全被他看透了。

「我聽到總編以前的傳聞。只是傳聞,而且內容反倒讓謎團更深。」

既然總編健康地復職,就沒必要繼續追究。

「唔,確實像是你的作風。」

岳父輕輕點頭,斟滿我的酒杯,猶豫一下,也斟滿自己的杯子。

「別告訴公枝。」

「是,我知道。」

我總算也能露出笑容。

「然後呢?你之所以更改方針過來,是狀況有變化吧?」

我從懷裡掏出匆促到文具行買來信箋寫成,收進信封的東西。

「在告訴會長前,希望您先收下這個。」

我起身立正行禮後,雙手遞交給岳父——今多財團的會長今多嘉親。

岳父沒收下。他瞥一眼我遞出的信封,應該也看到上面的字,卻問:「那是什麼?」

「辭呈。」

岳父睏倦般緩緩眨眼,杯中酒液沒晃動。

「放在那裡。」

我照做。小心翼翼放好收著辭呈的信封,沒讓信封歪斜。

「總之先坐吧。」

我順從地坐下。

「如果是必須壓低音量才能談的內容也沒辦法,但今天助聽器的心情不太好,可以盡量用平常的音量說話嗎?」

約一年前,岳父開始使用助聽器。他感冒躺了幾天後,變得有些重聽,尤其左耳的聽力大幅衰退。立刻訂製的助聽器是德國產品,配合使用者的聽力一個個手工製作,性能非常卓越。但岳父說,助聽器的心情不好,每天都不太一樣。或許有時岳父的身體狀況和助聽器的狀況不太對盤。

我坦白道出一切。連今晚在投幣式停車場的迷你巴士里,與人質夥伴的對話內容,都儘可能正確重現。

這段期間,岳父喝光一杯,又毫不猶豫地斟滿。

「原本我應該直接詢問園田總編,當時她與暮木老人的對話是什麼意思。」

「不,沒辦法吧。」岳父當場否定。「園田不會告訴你。不,是說不出口。」

「觀察總編的情況,我也這麼認為。」

「嗯,你的判斷是對的。」

不過,接下來的推論有問題,岳父繼續道。

「即使分析暮木與園田的對話,推測出他的身分,不見得能成為找到金錢來源的直接線索。」

「可是,如果知道他的職業——」

「就算知道,也是以前的事吧?不可能是現在的職業。追查暮木希望警方帶來的三個人身分,想必會事半功倍。」

說到這裡,岳父略微偏頭。

「不過,要讓那三個人開口,也許先釐清暮木的底細比較好。」

他自言自語般低喃,把玩著酒杯。

「底細?」我複述,岳父緩緩點頭。

「你對他的印象如何?」

「他可能當過教師,負責談判的山藤警部也有同感。」

嗯,岳父小聲應道。「這種情況怎麼形容?雖不中亦不遠矣。不是有一個詞就能表達的說法?年輕人用的……」

我努力思索,「差一點?八九不離十?」

這隻能算是一般說法嗎?

「不——對對對,是擦到邊。」岳父終於想起,笑道:「不過,我純粹是從園田的言行來推測,一樣僅僅擦到邊,搞不好根本落空。你就以此為前提,姑且聽之吧。」

暮木這個人——岳父放低音量。

「應該是『教練』吧。」

教練。聽到這個詞,我想到的是跟在運動選手身邊,訓練他們、幫助他們進行健康管理的人。

「跟運動員沒關係,最近這個詞應該已不用在我說的那種意義上。」

岳父放下酒杯,雙肘靠在桌上,十指交握。在書房擺出這種姿勢時,比起企業家,今多嘉親更像學者或思想家。

「一九六〇到七〇年代中期,也就是高度成長期,企業的新進員工研修和主管教育中,曾掀起一股sensitivity training的風潮。」

有時也取字首,稱為ST。直譯過來,就叫「敏感度訓練」,但日語譯文不太普遍。

「是訓練企業人士的——敏感度嗎?」

可能是我表現得太驚訝,岳父苦笑道:「這種情況,應該說是『訓練企業戰士』吧。」

能夠二十四小時,為公司賣命的戰士嗎?

「藉由挖掘個人的內在,活化個人的能力,同時培養協調性,讓個人能在小團體中發揮適當的功能。」

「挖掘內在,聽起來像心理治療。」

「沒錯,ST是心理治療。不過,跟最近一般的心理諮詢不一樣。最終目的是鍛鏈個人,讓個人的能力開花結果,或全面提升,因此並非治療性。ST的要求更嚴格。」

我有股不好的預感。

「ST的教官就稱為教練,」岳父接著道:「教練不是一對一指導學員。學員就像我剛才說的是小團體,五至十人,最多二十人左右。每個小團體有一名或兩名教練,負責教育與統率成員。」

「以那種形式挖掘個人內在……」我低喃,「還是很像團體心理諮詢。讓參加者抒發內心,然後針對發言進行討論,對吧?」

這是各種成癮治療常用的方法。

「沒錯。不過,指導的教練並非醫生。這一點和正式的心理治療大相徑庭。」

說白一點,任何人都能當教練。岳父的語氣相當苦澀。

「只要熟悉ST的效果與手法,自身也能從中獲得各種意義上的好處。腦筋轉得快,口才流利的人,誰都能當教練。」

心理學與行動心理學的門外漢,認為只需學習該領域一部分的方法論,就能夠發揮巨大效果,基於這樣的信念帶領小集團進行「教育」。

隱約掠過我鼻頭的臭味,變成明顯的臭味。

「如果是員工研修,通常是在公司命令下參加,根本無法反抗教練。」

岳父望著我,點點頭。

「不管教練採取何種指導方法,都不能違抗。一旦告知這是最適切的新人研修或主管訓練,學員便會渴望獲得成效,進而變得服從。」

身為上班族,想出人頭地是理所當然。如果相信在研修中取得好成績,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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