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是誰幫我整理辦公桌?」這是集團廣報室室長兼集團宣傳雜誌《藍天》總編園田瑛子,回歸後的第一句話。

她穿著我們熟悉的、不像上班族的民族風衣裳,今天在色彩上也格外用心。雖然瘦了些,但面色紅潤,舉止靈敏有朝氣。

我不禁放下心。「我們兩個一起整理的。」悄悄舉手的間野和野本弟也面露笑容。

「這樣啊。沒丟掉重要的東西吧?」

「我們什麼都沒丟,只是把桌上堆的雜物整個移到紙箱,放進會議室的寄物櫃。」

解釋之後,野本弟小聲補一句:「因為根本看不出哪些是重要的東西。」

總編的回歸,不需要講究排場的儀式或招呼,僅僅確定今後的行程,決定工作順序。由於先前接下整理森信宏的長篇訪談、編輯出書的重大任務,她詢問:「我休息的時候,企畫中止了嗎?」

「對,是森先生的要求。」

我們在拜訪他的歸途遇上公車劫持事件,園田瑛子甚至停職休養,森先生難過不已,要求等她回歸職場後,再繼續進行企畫。

「真是教人困擾的好意,還以為早就弄完。我可不想再去聽那種老頭子吹噓往事。」

刻薄的言詞證明她已完全恢複,但森先生的訪談姑且不論,不想再前往「海星房總別墅區」應該是她的真心話吧。我也不想逼她這麼做。

「之前累積的訪談,分量足夠出一本書。接下來只要重新編輯分章……」

「那杉村先生你負責,出版社那邊我去交涉。」

「好的。」

於是,我們編輯部重回軌道。

面對園田總編的復活,我似乎比想像中欣喜。她彷彿從未停職般工作一星期,休息一個周末,又到星期一,仍若無其事來上班。這天晚飯的餐桌上,妻子對我說:「你看起來很開心。」

「姨,什麼?」

「你看起來每天都很開心。」

「因為我鬆了一口氣啊。」

「這下公車劫持事件總算告終。對你來說,在園田小姐回來前,事件都不算真正結束。」

或許吧。看到園田瑛子比預期中更有精神的模樣,我不禁覺得與事件有關的各種不透明疑雲,全都無關緊要。我總算從悶悶不樂地叫自己別再胡思亂想的作業中解脫,或者說忘懷。

「真好。」

還在用餐,妻子卻像沒規矩的孩童般托起腮幫子。

「我好羨慕。」

你很喜歡園田小姐呢,她繼續道。

「喂喂喂。」

「哎呀,我沒有奇怪的意思,別誤會。」

菜穗子眯起眼笑道。今晚桃子去大舅子家玩——正確地說,是去請表姐彈鋼琴伴奏,練習詩歌朗讀,所以家裡只剩我們夫妻。用餐的時候,順便開了紅酒。妻子的眼角淡淡泛紅,就是這個緣故。

「我覺得工作上的夥伴真不錯,因為我沒有這樣的經驗。」

「今後試試看?」

聽說孩子上學後,母親會感到寂寞。多出時間,也變得悠閑。菜穗子早有心理準備,配合桃子就學,增加從年輕時就不曾間斷的圖書館義工服務時數,並且開始上烹飪教室。我蒙受後者不少恩惠,雖然偶有失敗品,但也令人覺得可愛。

「你是說出去工作?」

「不一定是工作,結交些夥伴就行。」

不是朋友,是夥伴——我強調。

「一起執行某些任務的夥伴。」

菜穗子拿著紅酒杯,接過話:「比方開店?」

一下就跳到這裡?

「這有點……」

看我一臉狼狽,妻子噗嚙:笑。

「開玩笑的。我上的烹飪教室,有同學準備開餐廳。」

「如果要做生意,光挑選地點就是個大問題。」

「聽說要把自家改建成餐廳。那個人住在白金地區,打算以附近的貴婦太太為對象,供應精緻餐點。不是要做什麼誇張的事業,不過是認真在計畫的。」

「難道那個人找你幫忙?」

妻子沒立刻回答,啜飮一口紅酒。

「我只是在想,去幫忙或許滿好玩。」

表情別那麼嚴肅,她提醒道。

「我很清楚自己有多無能。」

「你不是無能,是身體不好。」

廚師必須站著工作,其實非常需要體力。不管名稱叫大廚或甜點師傅,都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我不禁憶起前野芽衣的夢想,妻子也察覺到這一點。基本上,我對妻子向來毫不保留(這陣子的例外,只有間野京子遭遇的性騒擾事件),她知道我和那些人質保持聯絡。

「那個想成為甜點師傅的女孩。」

「嗯,前野小姐。」

「後來她怎麼樣?」

「好像還在賺學費。不管怎麼樣,她想進的廚師學校,都得等到春天才能入學。」

「跟我上的那種悠閑的烹飪教室比起來,要正式許多呢。」

杉村菜穗子今晚有點自虐,平常她不會如此自眨身價。

「我該去考個廚師執照嗎?」

到學校正式修業,她說。

「不錯啊。如果廚房裡有張證照,我也覺得驕傲。」

「真的?父親會開心嗎?不論幾歲,只要孩子努力朝目標前進,父母都會感到高興嗎?」

總覺得不太對勁,連喝酒的速度都比平常快。妻子朝酒瓶伸出手,我搶先為她斟滿杯子。

「今天喝得真快。桃子回來前,你會先醉倒。」

「沒關係,嫂嫂會送她回來。」

「那更不應該睡著啦。」

我仔細觀察妻子的神情。

「你怎麼了嗎?」

「沒事。」

眼睛和嘴巴都背叛她的話。

「只是覺得有點沒意思。」

「為什麼?」

妻子靠在椅子上,嘆口氣。

「我被桃子甩了。」

妻子要陪桃子去哥哥家練習,桃子卻拒絕說「媽媽不要跟來」。

「在練習得更完美前,她不希望我聽見。」

「那是想得到你的稱讚啊。」

「或許吧。可是,你不認為『不要跟來』這句話很殘忍嗎?」

「這表示桃子萌生自我意識,不是很棒嗎?」我笑道。

沒意思,妻子又噘起嘴。那表情和鬧彆扭的桃子一模一樣。

「這就是所謂的空巢期嗎?」

「是空巢期前的熱身運動。」

「我也得建立自我才行。得重新培養自我嗎?」

「這是很有意義的,太太。」

「反正,有工作的你是不會懂的。啊~啊,不如我停職不幹主婦和母親?這樣你和桃子會梢微傷腦筋嗎?」

那當然,我保證。

約莫一小時過後,桃子踏進家門,妻子和送她回來的嫂嫂聊天,心情似乎好轉。我不打擾女人家的相處,到書房檢查電腦和手機郵件。

說曹操曹操就到,前野小妹傳訊過來。今天下午,她在當地銀行的大廳巧遇田中。

「田中先生手術成功,但他埋怨腰的狀況依然不理想。」

前野辭掉「克拉斯海風安養院」的廚房打工,改到住家附近的麵包店工作。她在店裡碰到田中的太太,對方還向她打招呼。

「小啟總算熟悉工作,卻一直抱怨很累。杉村先生和園田小姐都過得好嗎?」

我向三人報告過園田瑛子已回來上班。年輕情侶相當高興,田中沒回信。不過,我們都是中年大叔,交換太活潑可愛的訊息也挺怪,沒消息就是好消息。

坂本在公車劫持事件後找到工作,是在市內擁有廣大服務區域的清潔公司。雖然有三個月的試用期,但他似乎順利融入職場。不過,對年輕的他而言,這份工作在體力上仍相當吃重。

「假日都在睡覺,根本沒時間約會。」

本人這麼埋怨,但約會對象的前野為他找到正職開心不已。

在海風警署的停車場,坂本遠遠望著西裝筆挺、站在車旁與前野談笑的橋本真佐彥,低聲呢喃的那句話,依然留在我心中。姓氏只差一個字,境遇卻是天差地遠。

加油——我只能為他祈禱。

「內子可能是受到前野小姐影響,想正式學烹飪。你經常成為我們家的話題。」

我輸入訊息。善良芽衣的笑容和哭相,是那個事件中美好的回憶。

「園田總編也很好,她操人操得很兇。」我附上苦笑的表情符號傳送出去。

野本弟提議在進入忙碌的校稿期前,先來慶祝總編回歸職場。

「我知道有家超好吃的中華餐廳,一個人兩千圓就能享用全餐及喝到飽!」

地點在新橋車站徒步五分鐘的地方,我們都覺得可疑。

「那種價錢喝到飽……」

「我對牛郎小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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