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迎著秋風,我和菜穗子一起漫步在南青山的街道上。

一進入十月,殘暑如一刀兩斷的戀人般消失蹤影。取而代之登場的秋季腳步飛快,離公車劫持事件那一夜還不到一個月,藍天及涼爽的空氣教人心情舒暢。

菜穗子穿千鳥格紋粗呢外套,搭配皮革長靴。妻子個性謹慎,親自駕駛時不會選擇高跟鞋。依她的喜好剛換的Volvo,停在附近的投幣式停車場。天空這麼蔚藍美麗,風有點冷但很舒服,想要散步一會兒——我聽從妻子的要求,陪她走走。

目的地是她常去的精品店。那家店只接熟客介紹的顧客,但任何困難的要求都能使命必達。近來,菜穗子熱衷於購買母女裝,不過今天的目的,是挑選參加桃子學校文化祭要穿的洋裝。桃子就讀的小學,預定在十一月中旬舉行文化祭,她從一年級六十三名學童中脫穎而出,要在鋼琴伴奏下朗讀詩歌。

今年春天桃子升上一年級。那是妻子、妻子的大哥及二哥的妻子畢業的私立大學小學部,二哥夫婦的孩子目前就讀於附屬高中。或許是有這些過來人的經驗,雖然事前聽到各種傳聞,我們如臨大敵,但並未在「入學戰爭」中遇上什麼困難。

實際上,配合桃子就學決定住處,反倒更辛苦。必須能在十分鐘內,徒步抵達位於澀谷區閑靜一隅的學校;必須是管理系統與保全施設完善的公寓,但不能是摩天大樓,總戶數要在一百戶以下,愈少愈好。在有限的時間內,為我們找到完全符合條件的房仲業者,堪稱是業界楷模。

兩年前,襲擊我們一家三口的暴力事件的風風雨雨過去後,菜穗子拋棄剛落成不久的家。她沒辦法繼續住在那裡,不論我如何勸說,都聽不進去。

那是菜穗子用私有財產蓋的房子,怎麼處置是她的自由。可是,我非常中意你為我設計的書房……我低調錶示,她回答:「下次我會設計讓你更喜歡的書房,這次就讓我任性一下吧。」

於是,我放棄勸說。

我們暫時寄身在菜穗子的娘家,那是岳父位於世田谷區松原的房子。廣闊的土地內,還有大舅子一家的房子,獨生女桃子和經常來主屋玩的表兄姐十分要好,過得很開心。暴力事件在菜穗子心中留下的創傷,也由於回到少女時期居住的懷念老家,迅速撫平。

在今多家,我的立場近似於卡通《阿螺太太》那個靠岳家生活的女婿,不管住在誰蓋的房子都一樣。寄居岳父家籬下,我並未覺得比住在妻子蓋的房子更抬不起頭。畢竟我早度過那樣的階段。

決定與今多菜穗子結婚,應她父親的要求,辭掉原本工作的童書出版社,在今多財團得到現下的職位時,我已對未來的種種做好心理準備。成為今多菜穗子的丈夫,等於成為今多菜穗子人生的一部分。只要抱定這樣的心態,就不必計較瑣碎的細節。食客不管怎麼過日子都是食客,但食客有食客的任務,應該也有食客的自尊。

菜穗子是岳父的私生女。母親在她十五歲時過世,於是岳父收養再無依靠的她。岳父的房子沒有她童年的回憶,然而,她在此度過多愁善感的青春時期,屋中各處仍隱藏著燦爛的回憶。有淚光閃閃的回憶,也有因歡喜和幸福熠熠生輝的回憶。

帶著丈夫與愛女返家,菜穗子又變回岳父的女兒。日常生活中,我偶爾會在那張女兒的臉孔上,窺見相識以前的她的部分記憶。對我而言,這也是種新發現,非常有趣。

想到無法像那樣讓妻子看見我的過去,有時會感到寂寞。不過,我早就認命。況且,正確地說,並非「無法」,而是我和雙親決定不讓她看見。

雙親認為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不會有好下場,從一開始就反對。但我仍堅持娶菜穗子,於是父母宣布與我斷絕關係。我沒反抗,就這樣被逐出家門。

「成何體統!我養你到這麼大,不是要讓你當有錢人家女兒的小白臉!」

面對母親怨毒地咒罵,我也沒抗議。這不是靠爭吵或說服能解決的問題。

時光荏苒,婚後經過十年,父母宣告斷絕關係並非嘴上說說,但也未徹底根絕。有時會發生超傳導現象,電流相通。以往我這樣就心滿意足,有得必有失,尤其得到的愈大,難免會從容器另一端溢出。從一開始,兄姐便只斷絕部分關係,至今立場依然不變,維護著父母的顏面,卻沒完全拋棄我,我由衷感激。

然而,最能理解我這種心情的是岳父。或許是我的錯覺,但我認為這並非好的錯覺。

菜穗子回到娘家後,以桃子和表兄姐很親為第一個理由,以父親身體健朗,但年事已高,隨時可能出事為第二個理由,想永遠住下去。岳父也說一切聽憑她的意願。

然而,當桃子就學的現實問題逼近眼前,彷彿等待著這個時機,岳父提議:你們搬到學校附近,重新過一家三口的生活吧。

「近年都說核心家庭不好、不完整,但父母和孩子的組合才是家庭的核心。你們要好好建立起來。」

岳父認為,為了讓桃子健全成長,我和菜穗子必須成為獨立的大人。

「遇到困難時,互相扶持。隨時都能回來找我,我等著讓你們依靠。但你已是大人,是桃子的母親。」

你該獨立了——岳父如此勸說,菜穗子總算接受。原本菜穗子主張,只要讓司機載桃子從娘家上下學就行。

岳父的提議,絕不是在憐憫寄生妻子娘家的我,否則一開始就不會允許我們結婚。岳父的話,應該照字面去理解。他不是個會撒謊或裝腔作勢的人,經過十多年的相處,我深深明白這一點。

住同一個屋檐下的這一年來,我還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為何岳父要我進入他的公司——今多財團這個巨大的集團企業。

即將與菜穗子結婚時,聽到這個條件,我感到有些不舒服。身為私生女,菜穗子在今多集圑中不具地位及權力。岳父雖然分給她資產,卻沒賦予她權力。所以,我認為繼續當童書編輯應該無妨。

——他想測試我是否値得信任吧。

我的解讀是,他把我當成一個棋子,打算放在眼下觀察。我一直帶著這樣的懷疑生活。

然而,這並非岳父的真意。相反地,岳父是想把我放在身邊,讓我看看他——看看一手打造今多財圑的今多嘉親,究竟是怎樣的人。

他們本來就不是一對普通的父女。況且,菜穗子是岳父在經過人生折返點後才得到的女兒。我們結婚時,岳父已年逾七旬。

岳父有許多想讓我和菜穗子看見的事物。趁不知何時會造訪的永別來臨前,希望讓我和菜穗子全部看見。共同生活後,我終於明白。在能言善道、卻討厭漫無邊際瞎扯的岳父偶爾提到的往事中,或回憶往事的岳父眼眸中,我發現他想讓我們看到的事物。

岳父會勸我們重新獨立,是因為他內心一隅,深知那種想法只是老父的自私吧。「建立自己的核心」這番話里,也藏著岳父壓抑的情感。畢竟他無法永遠陪伴在女兒身邊。

於是,我們一家三口在代官山的公寓安頓下來。妻子為我重新裝溝的書房,與之前放棄的書房風格迥異,但待在其中的感覺是一樣的。只要是富有的妻子饋贈的書房,哪裡都一樣;為實現丈夫的夢想,細心注意每一環節設計而成的書房,無論蓋在何處,肯定一樣舒適。

周日午後,我和妻子悠閑地走在遠離青山鬧區的寧靜道路上。雖然是住宅區,但處處座落著時髦的精品店、咖啡廳和畫廊。妻子的腳步輕盈,話題圍繞桃子和學校打轉。

發生在房總沿海小鎮,只持續三小時就落幕的公車劫持案,並未在我和菜穗子之間投下陰影。或許是先前致使桃子暴露在危險中的事件陰影雖稍稍淡去,仍在妻子心中佔據極大分量。也或許是公車劫持案中,我純粹是「被捲入的受害者」,與歹徒和歹徒的動機毫無瓜葛。

不然就是妻子和我一樣,多少有些習慣犯罪事件。

「或許你會笑,不過笑也沒關係,陪我去一趟吧。」

妻子帶我去今多家祖神所在的神社收驚除厄,然後就像完全看開了。

來到精品店,妻子向中年女店長介紹我。約五坪的店內,充塞著比預期容易親近的雜亂氛圍,插在大花瓶里的玫瑰花束散發淡雅的芳香。

「這次真是無妄之災,幸好您平安無事。」

店長恭敬地慰問,我有些慌張。她從菜穗子那裡聽到劫持案的消息,大吃一驚。從報紙和電視新聞,應該看不出人質是顧客的丈夫吧。

「沒想到這麼可怕的事會發生在周遭,而且是客人身上……」

「經過一個月,我幾乎快忘得一乾二淨。」

「那就太好了。討厭的事,能忘掉是最好的。」

「我可沒忘。」妻子瞅我一眼。「我叫他暫時不要搭公車。」

「那飛機呢?劫機感覺更恐怖。」

「別烏鴉嘴。」

妻子和店長相視一笑。我也在一旁笑著,心想原來菜穗子會在這樣的地方談論遭遇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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