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奇蹟發生了,沒有下雨。
真可惜,天公如此作美,卻無人與我共享。凱蒂在山區,賴安在安大略。哈莉,我的姐姐,遠在得克薩斯的家中。我最好的朋友安妮·托尼普正為一項房屋翻修工程忙得不可開交。查理·亨特在梅克倫堡縣辯護律師辦公室伏案操勞,為一樁案件的最後陳述做準備,由他擔任辯護的被告是一個因開槍射擊皮條客而受到指控的女人。
該怎麼稱呼查理·亨特呢?我的朋友?求婚者?准情人?這是到目前為止最親熱的稱呼了。我對他的稱呼,不是他對我的稱呼。
為了盡情享受這陽光明媚的日子,我先是跑步穿過自由公園,再沿著皇后路跑了一大圈。
下午給花園除完草,我拿上寵物褪毛機帶著博蒂走上草坪,在那裡呆了一段時間。從它身上褪下一大堆的毛。被我一番修剪後,它簡直成了一隻稀有動物。
傍晚,我補上白天落下的案頭工作,然後烤了一塊牛排,一邊吃一邊盡情地享受著音樂。還有德芙巧克力作為餐後甜點。
我是一座孤島,一塊磐石。隨便叫什麼吧。
9點左右賴安打來電話。我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他想聊點輕鬆的內容——避開莉莉的話題。他的主要目的似乎是要向我系統介紹納斯卡在加拿大的總體情況。知道他需要藉此消愁解悶,我便抱定多聽少說的宗旨。
「雅克·維倫紐夫曾獲魁北克政府頒發的最高榮譽騎士勳章,名字被刻在『加拿大星光大道』上。」
「對於一名運動員來說,這確實是一份殊榮。」
「迄今為止,還沒有其他哪個加拿大人獲得過印第安納波利斯500英里和一級方程式賽車手的稱號。」
「了不起——」
「雅克·維倫紐夫以前參加過十幾次納斯卡職業賽,有五次是全國賽事,三次是斯普林特杯系列賽。」
「另外幾次呢?」
「可能是世界野營卡車賽吧。我知道他參加過2009年加拿大賽事,當時我就坐在看台上觀賽。」
「他是哪支隊的?」
「當時他為布萊恩競賽隊駕駛32號豐田車,現在就不知道了。我猜他是想重回一級方程式賽,但國際汽聯世界汽車運動委員會決定今年不再組建新車隊。」
「維倫紐夫是唯一的加拿大籍納斯卡賽車手嗎?」
「不。馬里奧·高賽林也參加世界野營卡車賽。還有皮埃爾·布克和D.J.肯寧頓,儘管這些人大都是業餘賽車手。讓—弗朗索瓦·杜默林和羅恩·費羅斯是公路競賽的能手。」
「什麼競賽?」
「他們參加的是公路競賽,不是正規的場地賽。」賴安頓了頓又說,「垃圾場的那起案子有新進展嗎?」
於是我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你打算還去賽車場一趟嗎?」他問。
「有必要就去。」
賴安躊躇起來,「如果你去的話,會不會到全國汽車維修廠附近一帶?」
我意識到他指的是哪兒,一時間忍不住笑起來,「你想要雅克·維倫紐夫的親筆簽名,對吧?」
「他可是個傳奇人物。」
「你真是個笨蛋。」
「我可不是建議你去偷那傢伙的內褲。」
「安德魯·賴安警督,維倫紐夫的狂熱崇拜者。」
「坦佩倫斯·布倫南博士,人稱萬事通。」
通過電話線,我可以感覺到賴安的臉頰燒得滾燙。
「你平時該不會戴著一頂印有數字『32』、帽檐上還綉有雅克肖像的帽子吧?」
「算了吧,我甚至都不知道維倫紐夫是否正在夏洛特比賽。」
賴安說了一句祝我好運,然後我們掛斷了電話。
我正坐在沙發上和那隻帥氣的小貓看重播劇《律師風雲》,忽然前門響起一陣清脆的鈴聲。
我和博蒂吃驚地面面相覷。平時從來沒有人走那扇門。
我想一探究竟,趕緊走出客廳,將一隻眼睛湊近門上的貓眼。
這一看讓我著實嚇了一跳。
薩默站在門口,一隻手伸進像郵袋一樣碩大的錢包里掏著什麼。在背後門廊燈光的映照下,她的頭髮酷似一團閃亮耀眼的白棉花糖。
我想趕緊跑開,彎著腰偷偷爬上樓梯。
但我還是打開了門鎖。
一聽見開啟門鎖的咔噠聲,薩默就急著把頭伸進來。雖然光線暗淡,但我看得出她剛才一直在哭。
「你好。」她說。
「你好。」
「我知道現在有點晚了。」
是有點。
「你要進來嗎?」我後退一步,又將門拉開一些。
薩默輕盈地走過我身邊,身後留下一股濃烈的永恆牌香水味。等我關好門轉過身時,她朝我遞來一盒薄荷糖。
「要薄荷糖嗎?」
「不用,謝謝。」
「我發現這味道有鎮靜作用。」
「正是。」我附和道。使用「鎮靜作用」這樣的詞對於薩默來說絕非易事。
薩默將小盒放回錢包里,然後用手指緊張地撥弄著包上的挎帶。她穿著飾有粉紅色小金屬片的緊身內衣,一條緊身窄裙和一雙底部高得嚇人的鞋子。這套裝束讓她看上去很有幾分好萊塢廣告明星的風采。
「去書房坐吧,那兒會讓你覺得比較愜意。」我說。
「好的。」
薩默踩著高跟鞋咔嗒咔嗒地走在我後面,腦袋不停地左右轉動,兩眼四下顧盼。
「喝點什麼嗎?」我朝沙髮指了指。
「來杯梅樂葡萄酒,謝謝。」
「真抱歉,我這裡沒有酒。」
「哦。」薩默兩彎經過修整的漂亮眉毛疑惑地皺了皺,「沒關係。我並不真的想喝。」
「那說說看,發生了什麼事?」我尋思這次談話可能會惹人不快,於是一屁股坐在書桌旁的椅子上,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我採納了你的建議。」
「我的建議?」
「我完全照你說的去做了。」
「薩默,我沒有——」
「我對彼得說,他得為婚禮多操點心,」薩默蹺起二郎腿,「不然的話。」
「等等,什麼?我——」
「我說,『彼得,如果你再繼續是這種不死不活的德性,我想我們一切準會就此結束。』」薩默說著說著,胸部陡然高高聳起,又緩緩收縮。
我等她繼續說下去。
她眼裡噙著淚水,開始傾訴滿腹委屈。
我聽著聽著,一組短語依次掠過腦際。
跑吧,彼得。
跑快點。
跑遠點。
心地卑劣。我知道。但這完全是我的一種本能反應。
我收住思緒。只是頻頻頷首,同時遞上紙巾,發出同情的附和聲。薩默越是說得起勁,我越是感到驚愕。她怎麼會把我的意見曲解到如此地步?
我想像著彼得那因我自認為該受責備而怒氣陡生的模樣。哈莉最喜歡說的那句話是什麼來著?
但凡善行,莫不遭罰。
也罷。看來我很快就會遭到一頓痛罵。
整個悲傷的故事終於講完了。最後通牒。吵架。啜泣著摔門而去。
等她倒盡了苦水,我又遞上一張紙巾。
薩默用紙巾在塗滿睫毛膏的兩隻眼睛下面輕輕拍了拍。
「你能否告訴我,」她帶著哭腔吸了口氣,「我該怎麼做?」
「薩默,我真的感到很難過——」
「你必須得幫我。」淚水又止不住撲簌簌湧出眼眶,「我的生活都給毀了。」
「可能我幫了不少倒忙。」這樣說,真是言不由衷,但誰會料到這場談話比我預計的還要糟糕。
「一點都沒錯,所以你得彌補。」
「我覺得這不是我一個外人能做的事。」我柔聲說道。
「你一定得跟彼得說說,你一定得讓他恢複理智,」薩默每說出一個詞,那股瘋癲勁就會增加一分,「你一定得……」
「好吧,明天一早我就給他打電話。」
「向上帝保證?」
「是的。」
「你發誓?」
老天啊。
「我發誓。」
有那麼一刻,我不勝驚駭地以為她會給我一個擁抱。但她只是擦了擦鼻涕。我的聖誕襪上至今還有這種鼻涕的顏色。
但她眼睛上的睫毛膏仍舊完好如初。我很想知道是什麼牌子。
在我凝神琢磨的當兒,薩默側過腦袋。
「嘿,小甜心,你可真是一身膘啊!」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博蒂到屋裡來了。它坐下來注視著我們,耳朵朝前面豎著,尾巴纏住半邊屁股。
薩默晃動著手指,繼續用甜得發膩的聲音說:「呦,你來啦,小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