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孤軍營故事畫上句號

1941年12月8日,這天正是星期天。

凌晨,來自黃浦江的幾聲巨大的爆炸,將租界上愛睡懶覺的人從夢中驚醒。稍後,成群結隊的飛機在上空示烕性地盤旋。

李堅當時還在吳公館後花園晨練。他忙披上衣服進樓。吳雅男迎著他走來,神色有些驚慌。他忙摟住她說:「不要怕,或者是鬼子動手了!」

吳雅男勉強笑著說:「有什麼可怕的,是意料中的事嘛。」

他們進了客廳。

少頃,侯曼珠攙著吳宏儒也來到客廳。他倒態度鎮定,只說了一句:「鬼子動手了!」坐下後示意侯曼珠打開收音機。

收音機里播出一條驚人消息:日本偷襲珍珠港成功,太平洋戰爭爆發了!

吳宏儒聽完這條消息,讓關掉收音機,他說:「讓范偉去外面看看情況吧。」女傭答應著去傳話。「早飯做好了嗎?可以吃了。」

侯曼珠攙起吳宏儒,眾人走向餐廳。

早餐很沉悶,誰都沒有說話,餐後又都回到客廳。

范偉回來報告,果然是鬼子進入租界了,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工部局改為維持會,就算完成了「接收」。凌晨的幾聲爆炸,是英軍停在黃浦江的一艘戰艦彼得列爾號被炸沉,另一艘美國戰艦威克號豎起了白旗。

吳宏儒揮揮手,范偉退出。

吳雅男說:「打個電話問問過房爺……」

「不要了。」吳宏儒制止了。「他現在還沒有起床呢。」他轉問李堅:「天鋒,時局驟變,對你很不利,如果你留在家裡不外出,我想東洋人會給我一點面子,還不至於到家裡來抓你。但是,我知道你是不肯屈服的。我想,你還是趁亂馬上離上海為好。阿囡不會有事的,你完全可以放心。我相信或早或遲,抗戰終究會勝利的,那時你再回來吧。」

李堅起身說:「阿爹,您老人家放心,鬼子抓不到我的,我的弟兄們都去了蘇北,我也要去蘇北參加抗日隊伍。正如您老人家所說,等到抗戰勝利,我會回來團聚的。

「您老人家多多保重,天鋒拜別了!」

李堅朝吳宏儒深深一鞠躬。

吳宏儒忍住悲泣,低頭揮手。

吳雅男拉著李堅出了客廳,回到卧室。她摟著李堅哭泣了一陣。「我知道這一天總要來的。」她說,「天鋒!天鋒!你此去多保重,阿囡等你回來。」

李堅撫慰著吳雅男:「阿囡,天鋒不會辜負你的,你要多保重,等我回來團聚。」

「你怎麼走呢?要不要請過房爺來幫你安排安排?」

「不必了。我單身一個人,哪裡不能混出敵占區?你放心吧。」

吳雅男拿出一套工人裝和一頂鴨舌帽:「你換上這套衣服吧。在褲腿卷邊里,我縫進二十枚金戒指,每枚三錢重,以備急需;我再給你帶上一些現金,路上不要苛刻自己。」顯然她早有準備。

李堅也是有準備的。他取出一條插著十枚手榴彈的布帶,圍在腰間,兩支手槍藏在袖管里,再套上工人裝,戴好鴨舌帽。

「我走了……」

吳雅男又摟著李堅哭泣了一陣。「你——走吧——從後花園後門出去……小心了……」她伏在床上,用枕頭壓著頭,抽泣不已。

李堅咬咬牙,毅然走出去。

李堅從後花園出了吳公館,走不多遠,一輛三輪車跟了上來。

「先生,要車子坐嗎?」

李堅扭頭一看,原來是沙志超:「啊……」

沙志超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上車!」

李堅忙跳上三輪車。

沙志超邊踏車邊說:「老張讓我和阿根來接你。就和阿根一個在前門,一個在後門等著。還是我等到了你。」

李堅聽說是張振東派來接他的,很是感動。對於張振東預料他此時會從吳公館出來的神機妙算,真有點莫測高深了。

「啊——太感謝老張的關懷了。」

「我現在送你去公共租界一個住處,你先住下來,等幾天安排好了,就送你去蘇北。」

當初張振東再三勸李堅離開上海,他始終猶猶豫豫,抱有僥倖心理,認為鬼子未必就真的侵入租界,另一原因他對白光耿耿於懷,很想白光再次出現,他要弄清真相,如果她真是日本特務,他要殺了她!他沒有想到張振東會如此大度,不計前嫌,在此關鍵時刻,還惦記著他,安排他的出路,不免感嘆不已。

「志超,我想去看看孤軍營的情況。」

「唔——好吧,只遠遠看一眼,馬上就離開。」

「好的。」

沙志超踏著三輪車,往膠州公園馳去。

街上幾乎不見行人,沿街家家商店關門閉戶,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嚇得人人不敢出頭露面了。只是偶爾有幾輛鬼子的摩托車在街上巡邏。飄揚在租界上空近一百年的英、法、美等國的國旗已悄然降落,換上了「膏藥旗」。一些軍用卡車將滯留在租界的僑民押往集中營。

他們來到膠州公園附近,沙志超將三輪車停在一拐角處,上了鎖,然後和李堅步行靠近。原先孤軍營有白俄團丁看守,現在換成了鬼子憲兵;原本敞著的大門現在關閉了。

白俄團丁雖惡,但比起鬼子的兇殘,真是小巫見大巫。李堅看看,也不敢靠近。

沙志超拉拉李堅說:「走吧,什麼也看不見啦。」

李堅戀戀不捨地隨沙志超離開膠州公園。

沙志超將李堅送到公共租界一條僻靜的小巷,在一幢老式三層樓,租了一間亭子間。

房間倒還寬敞,只是較低矮,沒有窗戶,但有個天窗,站在凳子上,推開窗戶可以看到屋頂。室內有一張書桌、兩把椅子、一個衣櫃,但沒有床,好在是地板地面,可以打地鋪。

沙志超說:「我替你準備好了鋪蓋,床就不必買了,住不了幾天的。附近有幾家飯鋪,你輪換著去吃吧,條件是差一些,為了不引起敵人注意,你委屈幾天吧。」

李堅說:「我是當兵出身,還說什麼委屈呀,生活上的事你不必管了,我自會處理。」

沙志超叮嚀:「你千萬少外出,免得被敵人發現。我們有空會來看望你的。一有走的消息,我馬上來通知你。」

李堅說:「忙你們的事去吧,其實我自己能走的……」

沙志超說:「你千萬不要自己去闖,鬼子進了租界,你應該是他們搜查的重點,漢奸幾乎都認識你,所以你很難走出上海的。」

李堅不以為然,卻沒有說什麼。

沙志超走後,李堅打開被褥,鋪在地板上,就躺在地鋪上想著心事。他看到日寇在孤軍營加強了戒備,不禁為孤軍營弟兄們的安全擔心了。過去四年,租界對孤軍營採取軟禁,畢竟英、法兩方與中國軍隊沒有仇恨,只不過迫於日寇的壓力而為之。當然,其中也包含了帝國主義欺壓、奴役的本性。在上海人民呼籲、支持下,孤軍營將士在一定範圍內,還保持起碼的尊嚴和自由。現在,日寇佔領租界了,孤軍營的將士在鬼子的控制下了,成了戰俘,將接受戰俘待遇,鬼子又慘無人道,孤軍營將士今後的命運堪憂了!

他惦記著曾經同生死、共患難的孤軍營將士的命運,每天都要去膠州公園探視一兩次。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凌晨,李堅來到膠州公園,看到大隊鬼子兵包圍了孤軍營,四周架設了輕、重機槍。孤軍營將士被勒令打好鋪蓋卷,在操場上集合。他知道孤軍營將士的悲慘命運開始了!

當初孤軍營以四百餘人進駐膠州公園,經過四年風風雨雨,傷病逃亡,現在只剩下二百餘人了。謝晉元被刺後,由原機槍連長雷雄代理團長。

事後得知,原本孤軍營的悲慘命運還不會來得如此之快。促成提前降臨的原因,竟是遠在重慶的最高統帥部!

對於被困上海的八百壯士,國民黨政府始終堅持「外交斡旋」營救,從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一年,整整四個年頭,毫無結果。卻不料租界淪陷消息傳到重慶,也不知最高統帥部的哪位大員做的主,突然下令孤軍營突圍!

在這四年中,任何一個時期下達如此命令都有成功的可能性。因為租界當局的統治,其防衛能力相對脆弱得多,真的在租界打起來,租界當局要顧慮僑民受到傷害,上海老百姓同情八百壯士,也會伸出援助之手。現在是赤手空拳的孤軍營將士,要去衝突那些荷槍實彈的兇惡鬼子!這無異於撲燈蛾投火。

再者,突圍需有周密計畫,外圍要有策應,突圍後要有掩護……

這些必要的計畫一概沒有,只有「突圍」的簡單命令。這讓孤軍營將士如何行動?

事後才得知,最高當局曾命令潛伏於租界的地下組織「三民主義救國團」策應孤軍營突圍,不料該組織尚未與孤軍營取得聯繫,就被日寇特務機關破獲而一網打盡!於是孤軍營奉命準備實圍的機密也被泄露了。日寇這才急急忙忙前來「解決」孤軍營。

操場上雷雄喊口令整隊。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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