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順寧新聞眼》準時開始了,悠揚的音樂過後,歐陽冰藍嚴肅端莊地出現在全市人民面前,何旋面無表情地蜷縮在床上,蓋著厚厚的被子看著新聞。
連日來,我市發生四起兇殺案件,受害人都是我台記者。兇手的犯罪手段十分殘忍,目前警方正在展開調查……
何旋無心聽下去了,她的思緒轉到了四個同事身上,他們的慘狀浮現在面前,她感到一陣寒意。或許,這條新聞報道之後,蘇鏡就不會懷疑自己了吧?手機鈴聲響了起來,她懶洋洋地拿起手機,是殷千習打來的。
「何旋,還沒睡吧?」
「沒呢,有事嗎?」
「我想跟你好好談談。」
「談什麼?」
「我對這條新聞有不同看法,我正好在你家樓下,我馬上上來,當面跟你討論一下。」
何旋沉吟了一會兒說道:「好吧!」
何旋感到很無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殷千習就是這樣的人,想當年他可以跟大勇他們一樣,風風火火地做著批評報道,現在竟然一點負面消息都不能容忍了。每個記者,應該都有這樣一個思想轉變的過程吧,自己現在依然堅持,只是因為受的傷還不夠多。
門鈴響了,何旋打開門讓殷千習進屋,說道:「殷製片真是執著啊!」
殷千習呵呵笑道:「你是說我固執吧?」
「差不多一個意思,」何旋指著沙發說道,「坐吧!」
「新聞播出了,看到了嗎?」
「看到了。」
「你滿意了吧?」
「只有三十秒,觀眾根本就不解渴。」
「我到現在還是認為這條新聞不該播出,」殷千習沉重地嘆口氣說道,「你想,連續四條人命,警方一直沒有破案,這新聞播出去會有什麼後果你知道嗎?首先,會導致人心惶惶,現在光是咱們欄目組就已經炸開鍋了;第二,你這不是給咱們順寧市臉上抹黑嗎?這新聞播出去,只會給老百姓一個印象:我們的警察真膿包!你想過這個後果沒有?」
何旋嘲弄地笑著,心想真是屁股決定腦袋,殷千習剛剛代任製片人,馬上就換上了一副領導的面孔,講起話來也要講究個「一二三」了。
「殷製片高屋建瓴,真是振聾發聵啊!」
殷千習惱怒地看著她,覺得這個女人真是不可救藥。
何旋繼續說道:「我記得殷製片以前也做一些批評報道,也經常給順寧抹黑啊,現在轉變啦?」
殷千習冷冷地說道:「識時務者為俊傑。」
「哦,這麼說你真算得上一俊傑了,殷製片轉變這麼快,是因為上次競聘落選的事吧?」
殷千習哼哼冷笑一聲,沒有言語。
「當初你差點就當上主任了,就因為一篇批評報道捅了馬蜂窩,於是便懸崖勒馬了?」
「何旋,我說這些話都是為你好,要知道我們新聞媒體就是黨和人民的喉舌。」
「我從來沒有否認這一點。只是,我理解的喉舌跟你理解的不一樣,你的喉舌是報喜不報憂的喉舌,我的喉舌是用事實說話的喉舌。」
「你不要跟我爭論這些了,對你沒什麼好處。」
「也沒什麼壞處啊。」
「你不記得李大勇、馮敬、丁川林、朱建文是怎麼死的嗎?」
「我猜他們就是因為沒有履行好喉舌功能,才招來了殺身之禍!」
「對!」殷千習斬釘截鐵地說道,「因為他們胡說八道,誣衊我們的城市,貶損我們的城市!」
何旋疑惑地看著殷千習說道:「你怎麼說這話,很像……」
「很像兇手是不是?」
何旋點點頭說道:「是……很像。」
「大勇是你男朋友吧?」
「算是吧。」
「你知道他死的時候一直在說什麼嗎?」
「什麼意思?」何旋猛地坐直了身子,緊張地看著殷千習。
殷千習依舊沉著地坐在沙發上,說道:「他一直在掙扎,掙扎,說他不想死!他一直在問怎麼得罪了我,哈哈哈,他媽的,他到死都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死!我問他新聞的五要素是什麼,他竟然說不上來!我問他什麼叫喉舌功能,他竟然也不知道,於是,我只好割掉了他的喉舌!」
何旋渾身發涼,她難以想像,平時笑容滿面的殷千習竟然是殺人兇手!而現在這個兇手竟然就坐在自己身邊。何旋知道,她就是下一個目標了!渾身的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動,結成了冰,凝成了塊,堵住了她的胸口,她感到呼吸困難!
殷千習無限惋惜地說道:「最可惜的就是我們朱製片了,我已經警告他了,要他關好門,可他還是派你去跟著那個什麼蘇鏡破案,就那個精神病,能破得了什麼案?再說了,我們記者是幹什麼的?我們是宣傳工具,什麼叫宣傳工具?就是只能幫忙,不能添亂!而你呢,還跟著去採訪,你還嫌不夠亂嗎?李大勇難道不該死嗎?竟然寫出一篇新聞,說金尊夜總會有三陪小姐賣淫?他還是記者嗎?他不知道這種新聞不能報道嗎?這種新聞播出,會給我們造成多麼惡劣的影響?最讓人受不了的是,朱建文,他作為製片人,竟然不管不問,甚至還鼓勵記者去採訪這種新聞,他的黨性原則哪裡去了?他的宣傳紀律哪裡去了?何旋,你說這種人該不該死?」
何旋呸了一口,罵道:「變態!」
殷千習依然微笑著,問道:「我變態?我這是維護正義,我這是清除我們新聞隊伍里的敗類!何記者,我沒想到啊,你竟然也是這樣一個敗類!你就是新聞隊伍里的一個蛀蟲!」
「不,你才是蛀蟲,你是畸形制度下一個畸形的變態,你口口聲聲要維護正義,要清除敗類,卻沒看到正是你,雙手沾滿了無辜的同事的鮮血,正是你,玷污了新聞兩個字!新聞是什麼?新聞是社會之公器,而你卻把新聞當成了自己圖謀不軌的借口,你才是敗類,真正的敗類!」
殷千習絲毫不著惱,呵呵笑著:「這麼說,你還在堅持著所謂的新聞理想?」
何旋憤怒地看著殷千習。
「這樣吧,」殷千習從腰間摸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在手中轉動著說道,「你回答我三個問題,答對了,你可以死得一點痛苦都沒有。呵呵,你不要緊張啊,他們四個人都是因為緊張,沒有答對問題,只好硬生生地被拔掉了舌頭,當然,丁川林除外,誰知道他竟然青黴素過敏呢?哎呀,當時那慘叫的聲音就像殺豬一樣!哈哈哈,什麼新聞自由、輿論監督,在那一刻,都他媽一錢不值!」
「你這王八蛋,」何旋隨手撈起茶几上的水果盤,站起身來朝殷千習砸去,殷千慣用胳膊一擋,水果盤砸落在地,灑了一地的碎片。
殷千習呵呵笑著:「不要緊張,要相信自己,何大記者這麼冰雪聰明,回答幾個問題應該是小菜一碟吧?」
何旋慌亂地左右張望,盤算著怎樣才能逃出一劫。
「你還是坐下吧,要不,我就不客氣了。」
何旋兀自站著,問道:「你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吧!」
「呵呵,好,爽快!」殷千習說道,「這樣吧,你就把李大勇沒有回答出來的問題回答一遍!新聞的五要素是什麼?要答對啊,否則,你會跟李大勇死得一樣慘!」
何旋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四個同事被拔舌割喉的慘狀縈繞在眼前揮之不去。
「怎麼,也答不出來?」殷千習笑眯眯地問道。
「時……時……間……」何旋的嘴唇都哆嗦了。
「不錯,還有呢?」殷千習轉動著匕首。
「地點……」
「嗯,繼續。」
「人物……」
「還有兩個。」
「事件……」
「很好很好,」殷千習鼓著掌說道,「還有一個!」
「是……是……」何旋的額頭滲出了汗珠,做記者這麼多年了,新聞五要素這麼簡單的問題早已爛熟於胸,可是在這種情況下被逼問,她竟然慌亂地忘記了最後一個。
殷千習揮舞著匕首,在她面前晃來晃去,說道:「何旋,好可惜啊!」
「為什麼?」何旋突然喊道,「為什麼,對,就是『為什麼』。」
殷千習收起匕首,說道:「不錯不錯,不愧是我們的名記者,比那四個大老粗強多了。你知道嗎?朱建文還是製片人呢,竟然不知道新聞五要素,這不是尸位素餐嗎?所以,我毫無猶豫地拔去了他的舌頭!哈哈哈。」
何旋睜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殷千習。
殷千習笑完之後,突然又問道:「什麼是新聞?」
何旋緊緊地閉上了眼睛,拚命地搜索著新聞的定義,馬上湧入腦海的便是那句「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可這不是新聞的定義!
四個同事猙獰的面孔又浮現在眼前。
殷千習冷笑著:「這麼簡單的問題,難道把咱們何大記者給難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