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寧醫院的精神病人活動室里,十幾個患者進行著各種娛樂活動,有的煞有介事地打著太極拳,有的在草稿紙上不停地塗抹,還有的旁若無人地大聲歌唱。角落裡,兩個病人正在下中國象棋,一個拿起炮直接把對方的將給轟了,另外一個把炮拿回原位,示意對方炮不能直接轟將,但是對方根本不聽,再一次拿起炮轟了將。於是後者便打了前者一耳光,前者奮力反擊,兩人迅速地扭成一團。其他患者有的鼓掌哈哈大笑,有的躲到床底下號啕大哭,唱歌的根本沒注意到周圍發生的事,依然自顧自地展示著嘹亮的歌喉。
冷建國冷冷地看著眼前的鬧劇,突然奔向房間的一角,拿起一個塑料瓶子,貼在耳朵上,接起了電話:「喂,你好……哦,哦,不好意思……對不起,領導……我馬上查一下這事……是,是,整風整風……」放下「電話」——那個塑料瓶子,冷建國威風八面地衝到人群里,扯起兩個正在扭打的病人,每人打了一耳光。兩個病人都被打蒙了,不約而同地低下頭啜泣起來,其中一個說:「他先打我的。」另一個說:「我的將,他吃不了。」
但是冷建國根本不理會兩人,他環視一圈,大聲說道:「開會啦!」
病人們都安靜下來,老老實實地聽冷建國訓話。
冷建國手指眾人:「有組織無紀律。我們三令五申,不要遲到不要遲到,可是今天又有人遲到了!這不,電話又打過來了!同志們啊,不要把我們偉大而神聖的工作當兒戲,我們要時刻保持警惕,自由散漫的作風要不得!今天是誰遲到了?是不是你?」他指著一個病人厲聲問道。
那病人緊張地搖搖頭:「不是我。」
「那麼是你了?」冷建國又指向了另一個病人。
那病人還沒反應過來,冷建國便咆哮道:「回去寫檢討!要認識深刻,從根子上、從骨子裡,檢討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等一下,」冷建國突然看到窗外站著一個人正往屋裡看,他一個箭步衝到窗前,指著窗外的蘇鏡罵道:「又是你!原來是你遲到了!有組織無紀律,剛才的話聽到沒有?回去寫檢討,要認識深刻……」
蘇鏡忙說道:「我知道,我知道,從根子上、從骨子裡,檢討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
冷建國看了看蘇鏡,嘟囔道:「嗯,知道就好,有過改之,善莫大焉。記得明天交給我,起碼要五千字。」
蘇鏡答應著走開了。不知道為什麼,他對冷建國特別感興趣,難道僅僅是他幼稚、病態的表現特別吸引人?還是自己也有跟冷建國同樣的強迫、妄想情結,於是同病相憐惺惺相惜?走進羅子涵的診療室,蘇鏡再一次感到怪怪的,他總覺得自己一旦踏進這道門,就變成了一個精神病人。
羅子涵臉上掛著暖暖的微笑,就連眼睛裡也滿是笑意,她的眼睛大大的,非常有神。見到蘇鏡,她熱情地招呼道:「我們的蘇警官今天有空了?」
「又來麻煩羅教授了。」
「今天想聊點什麼呢?」
「羅教授,我怎麼知道你準備跟我聊什麼?」
「主動權在你,只有你不斷地說,我才能找出你的病因。」
「可是我覺得我沒什麼病。」
「那你的右臂為什麼抬不起來呢?」
「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啊。」
羅子涵看著蘇鏡問道:「結婚了嗎?」
「結了。」
「幾年了?」
「一年半吧。」
「愛你老婆嗎?」
「當然了,可是這傢伙回娘家老不回來。」
「回去多久了?」
蘇鏡纏繞著手指,想了半天:「哎呀,還真沒印象了!」
「這麼愛你老婆,竟然不記得老婆回娘家多久了?」
「咱們不要談這個話題了好不好,能不能說點別的?」蘇鏡隱隱感到一陣頭痛。
作為經驗豐富的心理醫生,羅子涵知道,病人越是迴避的話題,越可能是給病人帶來困擾的問題。在蘇鏡的潛意識裡,關於老婆的問題正在阻攔著他的意識的表達。
「還記得最後見你老婆是什麼時候嗎?」
「不記得了。」蘇鏡照例想了半天,他的頭越來越疼了。
「想你老婆嗎?」
「想。」
「想不想馬上見到她?」
蘇鏡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環顧整個房間,問道:「她在這裡?」
羅子涵笑了笑,說道:「催眠療法,可以讓你真真切切地看到你老婆,甚至可以聞到她身上香水的味道,能夠感受到她滑膩的肌膚。」
「哈哈哈,羅教授,你是心理醫生還是神漢巫婆啊?」
「你相信神漢巫婆嗎?」
「小時候生病時,我爸經常請巫婆來驅鬼。」
「驅鬼之後,你的病就好了?」
「還真神,一般來說第二天就好了。」
「那我就是巫婆。心理醫生的催眠跟巫婆神漢沒多大區別,巫婆驅鬼用的其實就是催眠術!」
「羅教授,你說得越來越神了。」
「那你想不想試試呢?」羅子涵微笑著問道。
羅子涵的微笑中有一股魔力,那是蘇鏡所無法抗拒的。他被羅子涵領到一個光線柔和的小房間內,那裡有一把躺椅,鋪著厚厚的羊絨地毯。蘇鏡躺在躺椅上,羅子涵坐在旁邊輕聲說道:「現在輕輕地閉上眼睛,你的心情非常平靜,平靜得彷彿一湖春水,你心情非常放鬆愉快。你現在正飄浮在外太空,周圍群星璀璨,但是一點聲音都沒有,因為你知道,外太空是沒有聲音的。你只能聽到我的聲音……」
蘇鏡突然睜開眼睛,笑嘻嘻地問道:「既然外太空沒有聲音,我為什麼能聽到你的聲音呢?」
羅子涵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她多年的催眠經驗告訴她,面前這個患者對催眠術還存在懷疑,對這種人進行催眠就要多費一點工夫了。要把他催眠,就必須在心理上打敗他,絕對不能在他面前怯場。
「因為我是你的心理醫生,只有我能治好你的病,只有我能讓你見到你老婆。」
「哦,好吧,試試看吧!」
「不是試試看,是一定!」羅子涵微笑著說道,「現在輕輕閉上眼睛。」
羅子涵的微笑里有一種堅定,就像何旋,一旦認定了什麼事情,就會一以貫之地堅持到底。蘇鏡再次閉上了眼睛,嘴角還帶著一絲笑容。
羅子涵輕聲細語地說道:「在我們的古典小說里,經常有這樣的故事,江湖術士讓人們神遊地府,那人醒來之後,感覺自己真的去了陰曹地府旅遊一圈回來了。這絕不是小說家的胡編,江湖術士用的方法其實正是催眠術。剛才你說小時候巫婆驅鬼,你的病就好了。這其實是一種心理暗示法,當你接受了這種心理暗示,你的身體各種機能便增加了抵抗力,所以病也好得快一些。催眠也是一種心理暗示,所以你儘管心存懷疑,但還是很容易被我催眠的。你現在是不是感覺特別放鬆?渾身無力,但是卻精神愉快,這說明你已經進入催眠狀態了。現在我給你幾分鐘時間,讓你好好體驗一下這種美妙的狀態。」
蘇鏡微閉著雙眼,表情安詳而恬靜。
過了幾分鐘,羅子涵又輕輕地說道:「催眠的感覺是不是特別舒服?現在你眼前有一片遼闊的草原,在遠處可以看到朦朧的山峰,山峰上雲霧繚繞,宛如仙境。蔚藍色的天空一碧如洗,草地綠油油的,中間還夾雜著五顏六色的花,萬紫千紅美不勝收。你特別喜歡其中一朵花,你正盯著它看呢。告訴我這朵花是什麼形狀什麼顏色的?」
蘇鏡閉著眼睛,夢囈一般喃喃說道:「一朵小紅花,大概有七八個花瓣吧。花蕊是白色的,非常小巧特別可愛。」
羅子涵禁不住笑了起來,這個懷疑催眠的人,已經被徹底催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