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謀殺邏輯 4、羅夏墨跡

案情分析會後,蘇鏡十分不情願地走進了康寧醫院。康寧醫院是順寧市唯一一家精神病院,在一般老百姓看來,只有精神病人才到這裡來看病。蘇鏡雖然沒有這種狹隘的意識,但仍怕被熟人看見。康寧醫院環境優美,小花園裡樹木凋零,唯有一棵棵青松筆直挺拔,被白雪覆蓋,像是聖誕老人的禮物。一個小亭子的屋檐下掛滿了冰錐。雪地上,一個老頭捏著雪團,這麼冷的天,他只穿了一件襯衫。在他面前,已經有十幾個雪球了,有大有小,有圓有扁。他低著頭,看著那些雪球沉思半晌,便把雪球由大到小地排列起來,如果正好兩個雪球一樣大,他便把圓一點的雪球排在前面。蘇鏡忍不住站定腳步,看著老頭的遊戲。大約過了十幾分鐘,老頭終於把十幾個雪球排列整齊了。蘇鏡剛準備離開,卻聽老頭大叫一聲:「出事了,出事了!」

出於警察的本能,蘇鏡連忙四處打量,卻沒見任何異常。只見老頭撲向第十四個雪球,拿起來往遠處扔,接著又大叫一聲:「完了完了,全完了。」然後跑過去把雪球撿回來,那雪球已經剝落了一大塊,老頭加點雪把雪球重新做好。之後又拿著雪球在雪球的隊伍里比較,終於把它擺放在第十四個位置。他繼續打量,發現雪球顯得太大了,便把這個雪球削去一點雪,大小正好比十三小,比十五大,這才得意地拍拍手,滿意地笑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護士從屋裡沖了出來,叫道:「冷建國,你給我回來,你不知道冷啊!」白大褂揪住冷建國的胳膊就往屋裡拖,後者十分不耐煩地掙脫了護士向蘇鏡跑來,一時之間,蘇鏡特別緊張。看到精神病人,總會讓人心裡發麻的,因為你不知道他們下一步會做什麼。

冷建國一把抓住了蘇鏡的雙臂,說道:「你給評評理,我哪裡做錯了!那人已經退休了,當然不能排在前面。但是,他也是老領導,也不能把人家扔了啊!」

護士一臉冷峻地走過來,說道:「快回去!」

冷建國指著護士批評道:「年輕人,你這種覺悟不行的,會犯政治錯誤的!你今天晚上寫個檢討,要認識深刻,從根子上、從骨子裡,檢討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

蘇鏡聽著冷建國的話,憋不住笑了起來。

冷建國猛地一轉身,指著蘇鏡說道:「笑!笑!笑什麼笑?你也寫個檢討,開玩笑!這是你們胡鬧的地方嗎?不改造好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能做好我們的工作嗎?」

護士不耐煩了,說道:「你到底回不回去?再不回去,給你打針啦!」

冷建國一個激靈說道:「不要不要,我知道錯了,我改我改,我馬上寫檢討,請領導放心!」說罷,一溜煙跑進屋子。

蘇鏡呵呵笑道:「這人怎麼這麼有意思啊?」

護士冷冷地打量著蘇鏡,然後問道:「你是哪個病床的?」

蘇鏡愣了一下,忙笑道:「我不是你們的病人。不過,馬上就是了!我來找羅教授的。」

護士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對不住。」

「沒事沒事。我本來就是來治病的嘛!」

「沿著這條路直走,第二個路口左轉,第二個房間就是。」

「謝謝。剛才那人是什麼病啊?」

「他的病多著呢,強迫症、妄想症,還有精神分裂。」

蘇鏡再次道謝,便沿著甬路繼續往前走,經過病房時,透過窗戶他看到好多病人,有的在自言自語高談闊論,有的像個孩子似的玩著積木,有的默默地蹲坐在房間的角落裡,眼神獃滯地看著周圍的一切……而剛才的病人冷建國,正握著一支筆,在紙上寫著什麼,嘴裡還念念有詞:「尊敬的領導,這兩天,我一直在反思我的所作所為,為自己的行為感到了深深的愧疚和不安……」

蘇鏡笑了笑,繼續往前走去,第二個路口左轉,之後敲響了第二個房間的門。

一個單眼皮大眼睛的短髮美女打開了門,笑語嫣嫣地問道:「找哪位?」蘇鏡注意到,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還掛著兩個酒窩。

「哦,你好。我是來找羅子涵羅教授的。」

「請進!」

蘇鏡走進屋,一陣暖流迎面撲來。

女子說道:「把外套脫了吧!」

女子的聲音非常動聽,似乎有一種魔力,讓蘇鏡情不自禁地按照她的吩咐將外套脫掉掛在門口。房間不大,裝飾得非常簡單,一個書櫃、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子上擺放著幾本書。

女子指了指椅子,說道:「坐吧。」

蘇鏡疑惑地看著女子說:「我來找羅教授,他什麼時候回來?」

女子眼睛一挑,問道:「誰介紹你來找她的?」

「人民醫院的一位老醫生,哎喲,我還沒記住他的名字!」

「你就是那位警察是吧?」

蘇鏡更加疑惑地看著面前的女子。

女子說道:「我就是羅子涵。」

蘇鏡瞪大了眼睛,問道:「你……就是羅教授?」

「我不奇怪你的反應。每個人見了我之後,都是這種表情。」

「對不起,我……」

「沒什麼,這在心理學上被稱為歸因現象,年輕女人不能當教授,尤其不能當名教授,這種歸因不是建立在任何已知經驗的基礎之上,而是建立在人們對社會地位、社會分工的事先理解之上。」羅子涵白皙的臉蛋現出一抹笑意。

蘇鏡一時非常窘迫,而戰勝窘迫的方法就是玩世不恭的態度,於是他調侃地問道:「這麼說,我該入院治療了?」

「不用那麼緊張,這不算一種心理疾病。而且也並不是所有的心理障礙患者都要住院治療的,真那樣的話,再建十個精神病院也不夠。」

「有那麼誇張嗎?」

「我們前不久做了一個調查,在十八歲到三十五歲的人群中,每五個人中就有一人有心理障礙,這些障礙主要是焦慮引起的情緒障礙。聽了陳醫生對你的介紹,我懷疑你也是焦慮引起的右臂麻痹。」

蘇鏡笑道:「我有什麼好焦慮的?」

「談談你在什麼情況下發現右臂麻痹的。」

「一次執法行動,一個毒販脅持了人質,我要開槍向他射擊,卻突然發現右臂不聽使喚了。」

「警察本來就是危險的職業,焦慮感應該一直伴隨著你們,只是你一直沒有覺察到,或者已經習慣了。」

「我以前執行過很多次任務,為什麼只是昨天才突然發生這種情況呢?」

「焦慮越積越多,自然會在某個時間爆發。」

「哈哈哈,真是天方夜譚,我連續幾年都是優秀警員,哪來那麼多焦慮?老是焦慮的話,我還幹什麼警察?」

羅子涵從書架上拿出一摞圖片,說道:「你到底有沒有焦慮,我們來做個測試就知道了。」她從中抽出一張圖片遞給蘇鏡,說道:「仔細看一下,你能看到什麼?」

蘇鏡遲疑地接過圖片,這張圖片幾乎不算一幅「圖片」,只是一堆墨跡的簡單拼合。他不屑一顧,剛想把圖片還給羅子涵,卻被圖片中的某些東西吸引了,他凝神看了一會兒,說道:「很簡單,一個男的,他正用一把匕首朝另外一個人身上刺。」

「刺的是哪個部位?」

「胳膊。」

「哪條胳膊?」

蘇鏡仔細看了一會兒,說道:「右胳膊。」

「圖畫上有兩個男人?」

「是!」

「他們的相貌有什麼區別?」

蘇鏡皺著眉頭看了半天,說道:「似乎長得挺像,就像一個人站在鏡子前面向自己刺一樣,」蘇鏡說著突然大笑起來,「羅教授,你不會說那兩個男人就是我自己吧?這也太滑稽了。」

羅子涵收起圖片,說道:「這兩幅圖片是羅夏墨跡,這是一種投射法人格測驗,由瑞士精神病學家羅夏於1921年編製。所謂投射法測驗就是讓被測試者通過這些毫無意義的圖片,建立起自己的想像世界,在無拘無束的情景中,顯露出來訪者的個性特徵和心理方面的障礙。」

「你是說這些圖片本來就毫無意義?」

「是,這種圖片製作起來很簡單,先在一張紙的中央滴一些墨汁,然後將紙對摺,用力擠壓,使墨汁向四周流動,這樣就形成了兩邊對稱但形狀不定的墨跡圖形。」

蘇鏡沉默了,難道自己真的焦慮?可是焦慮什麼呢?

羅子涵說道:「根據你剛才對這幅圖片的自由聯想,我推斷你應該做錯過什麼事情,而且非常悔恨。」

「醫生,你在開玩笑吧!我天天抓壞人,我能做錯什麼事?」

「也許是童年遭受過挫折,但是這種挫折被深深地壓抑到你的潛意識當中,你自己記不住這件事,但它卻通過你的潛意識不斷地折磨你!」

「我的潛意識在我執行任務時突然冒出來折磨我?」

「我來給你做個深度催眠,一起來看看你到底受過什麼傷害!」

「催眠?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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