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築草為城 第二十三章

杭嘉和坐著得茶開的吉普趕到馬坡巷,來開後門的是葉子,看到這祖孫兩個,急切地湊上去耳語:"昨天夜裡他們來過了嗎?"然後彼此盯著,彷彿都害怕聽到更不幸的消息。好一會兒,嘉和才說:"什麼都沒找到。"

葉子輕輕拍著胸,說:"我們這裡也是。"

昨天夜裡,羊壩頭和馬坡巷的杭家都遭受突然的抄家,查問得放的下落,第二天一大早得茶就趕了回來。嘉和很奇怪,他已經好多天沒見到這個大孫子了。得茶彷彿比他還了解這次突然抄家一樣,帶上爺爺就往馬坡巷走。嘉和問他怎麼知道家裡發生的事情的,得茶搖搖頭不作回答。他沒法告訴爺爺,抄家一結束,吳坤就打電話把這個消息告訴他了,他還在電話那頭說他是守信用的,實事求是的,杭得放現在的確已經是反動傳單的重要嫌疑人了。他的文章不但攻擊他吳坤,還攻擊文化大革命,性質已經變了。雖然這一次他們什麼也沒有抄出來,但證據是最容易找到的。他還在電話那頭為自己辯解說:"你別以為我在火上加油,我什麼話也沒有多說。而且你看,行動一結束,我第一個就把消息通給你,我是守信用的。"他再一次強調。

實際上,前不久在花木深房裡,杭得茶和杭得放已經進行過一次長談。長談之前,得茶先關上了門窗,拉上窗帘,然後掀開床單,從床底拖出他連夜從假山下地下室里搬出來的油印機,還有沒散發出去的傳單。得放吃驚地看著大哥,問:"誰告訴你的?"

"用得著誰告訴嗎?還有沒有了,都給我清點一下,立刻處理了。"

得放本來想告訴他布朗帶走了一部分,想了想,到底還是沒有說。就見大哥拖出一個鐵臉盆,一張一張地往那裡面扔點著火的傳單。得放蹲下來,拉住大哥的手,生氣地說:"你幹什麼,我又不是寫反動標語,你幹嗎嚇成這樣?"

得茶一邊盯著那些小小的火團從燃燒到熄滅,一邊說:"我知道你想幹什麼,可別人不知道。"

"我就不能發表一些自己的起碼的見解嗎?人家的大字報不是滿天飛嗎?"

"你的文章我都看過了,你多次引用馬克思的懷疑精神,以此與同樣是馬克思的造反精神作比較。這種危險的政治遊戲到此可以停止了。"

"你沒有理由扼殺我的思考。我好不容易有了一點自己的思想,想用自己的頭腦說一點自己的話,就像當年的毛主席和他的同學辦《湘江評論》時一樣。難道讓一切都在真理的法庭上經過檢驗,不是馬克思主義的精神來源嗎?"

小小的火團不時映到他眉間的那粒紅病上,使他看上去那麼英俊,充滿生機。得茶說:"看來這一段時間你開始讀書了。"

"從媽媽去世之後我就開始讀書,從北京回來後我就更加想多讀一點書。我正在通讀馬列全集。"

"你在冒天下之大不題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可以讀書,可以思考,但你不應該要求對話,更不能抗議。"

"我沒有抗議,我擁護科學共產主義,擁護馬克思主義,我也不反對這場文化革命。可是我反對唯出身論,反對文攻武衛

"你知道這是誰提出來的——"

"反正不是毛主席提的!"

得茶站了起來,真想給這個固執的早熟的弟弟一掌,讓他清醒清醒。可是他又能夠說什麼呢?不是他自己已經陷進去,而是整個國家、整個民族,都在沒有精神準備的前提下陷了進去,行動風馳電掣,思想被遠遠地甩在後面。而得放,剛剛發現了一點屬於自己的思想的萌芽,就急於發言。這裡有多少是少年意氣,又有多少依然屬於盲動呢?所有這些話,幾乎都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他只能語重心長地交代弟弟,不要再繼續幹下去了,更不要把別人也扯進去。但得放顯然誤解了他的話,他輕蔑地說:"你放心,我不會把你扯進去的。我知道你現在和過去完全不一樣了。"

臉盆里的余火全部熄滅了,兩兄弟站在這堆灰燼前,他們痛苦地發現革命在他們兄弟之間發生的作用——革命的最偉大的口號,是讓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結果革命卻不但沒有使他們兄弟融合,反而使他們分裂了。

此刻得茶皺著眉頭問:"得放不在家?"見葉子搖頭,就說:"奶奶你在巷口守著,暫時別讓得放回家。他要來了,讓他在巷口等我。按道理他今天一定要來的。"

葉子聽得眉毛都跳了起來,拉著得茶的袖子,問:"怎麼回事啊,布朗跑掉了,現在又不讓得放進家門,你們都跑光了,我這個老太婆還活著幹什麼?"

嘉和就朝得茶搖搖手,一邊安慰著葉子說:"沒啥事沒啥事,今天是中秋,得茶有點時間,過來看看二爺爺。嘉平怎麼樣,家裡的事情他知道吧?"

葉子一邊帶著祖孫兩個往院子里走,一邊說:"大字報都貼到牆頭了,他能不知道?不過他倒沉得住氣,叫我把他弄到院子里去,說是要看看天光,小房間里憋氣死了。"

果然,嘉平沒病一樣,躺在竹榻上,在院子當中大桂花樹下擺開架勢,榻前一張小方凳上還放著一杯茶,見了嘉和笑說:"真是不湊巧,多日不見大字報,昨日夜裡又送上門來了。"

他指了指小門口貼著的大字報,又用手指指凳子,讓他們坐下。

嘉和卻是站著的,說:"大白天的,當門院子里坐著,怎麼睡得著?坐一會兒我還是陪你進去休息吧。"

嘉平倒是氣色不錯,笑笑說:"這是我家的院子,現在弄得反倒不像是自家院子了。他們上班去了,我得過來坐坐,老是不來坐,真的會把自己家的院子忘記掉了呢。"

嘉和到底還是被弟弟樂觀的態度感染了,拖了一張凳子坐下,說:"昨日夜裡沒把你們嚇一跳?"

"到你那裡也去了是不是?這個吳坤,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是他出的主意吧,這就叫狗急跳牆!"

得茶聽了這話十分通氣,這些話也是他在心裡想的,只是組成不了那麼痛快淋漓的片語。趁著院子里無人,也接著話頭說:"這一次好像沒那麼簡單,雖然不是正式的公安機關,但也不是簡單的群眾專政。"

"在朝在野差不多。你自己現在也算是一方諸侯了,你倒說說看,多少人是公安局抓的,多少人是你們自己揮揮手就抓的。現在你打我我打你的派仗,真有點當年軍閥混戰的味道。這種局面總是長不了的,到時候也總會有個分曉。"

得茶暗暗吃驚,這些話雖然和他所看見的傳單上的內容不一樣,但有一種口氣卻是相通的,那就是唱反調的精神,禁不住便問:"三爺爺,近日沒有和得放聊過什麼嗎?"

嘉平揮揮手,說:"你最近有沒有和你爺爺聊過什麼?"

得茶知道,這就是二爺爺對他的狀態的一種評價。可是他能夠對這兩位老人說什麼?所有的事情都糾纏在了一起,絞成了一團亂麻,他沒法對他們說清楚其中的任何一件。

嘉和不想看到孫子尷尬的神情,站起來仔細檢查嘉平後腦勺上被砸傷的地方,見傷口已經看不見了,就小心地又問:"聽葉子說,近日你有嘔吐的感覺?"

"大哥你可不要嚇我。"嘉平笑了起來,他的確是有一點要嘔吐的感覺,不過一來不嚴重,二來怕一說又弄得家中雞犬不寧,便閉口不提。他們兄弟兩個,雖同父異母,但彼此心靈相通。嘉平看得出來,嘉和是有心事的;嘉和也看出來了,嘉平不想讓他多擔心。兄弟倆都有話不說,又不能閑著,這才弄出另外一番熱鬧來了。

嘉平說:"大哥,我剛才躺在院子里七想八想,竟然還叫我弄出幾個西湖十景,不過還沒全,等著你來補呢。"

"你看看你看看,都說我像父親,老了還是你像,你又是詩社又是踏青,造反派在屁股後頭戳著你你也不管,這不是杭天醉的做派又是誰的!"嘉和點點嘉平,看到弟弟無大礙,嘉和心裡到底要輕鬆一些。

嘉平指指南北牆頭上各生一株瓦楞草,說:"你看這牆頭,別樣東西不生,單單這兩株草生得好,又是南北對峙,我看正好叫做雙峰插雲。"

他這一說,得茶正含著一口茶,幾乎要噴出,眼睛恰巧就對著金魚池,池中還漂著幾片浮萍,便指著說:"你不用說,這裡就有二景,一個叫做玉泉觀魚,一個叫做麴院風荷,對不對?"

嘉平伸出大拇指,用道地的杭州方言誇獎說:"嶄!嶄!"又指著走廊南面掛著一口已經被砸得不會再走的鐘說:"此乃南屏晚鐘也。" 又指著鍾前方掛下的一隻空鳥籠說:"此乃柳浪聞鳥也。"

嘉和攔住他說:"二弟你這就牽強了,既無柳也無營,哪裡來的柳浪聞營呢?"

嘉平搖搖手說:"大哥有所不知,你看這鳥籠下園中有一片草是不是長得特別好?那是去年得放他們來造反時,把他自己養的八哥砸死了,迎霜哭了一場埋在此地,不料生出這麼些草來。看到它,就好比聽到那八哥的聲音了。"

這話又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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