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築草為城 第十八章

這個大風雪之夜,難道不同樣是翁採茶的百感交集的除夕!即便是一個貧下中農的女兒,受過許多生活的磨難,在年根邊離開家人,跑到這麼一個鬼地方來當看守,也是從未有過的事情。況且她的臉上還留著鮮紅的五個手指印,這是丈夫李平水在這個革命化的年關里給她留下的光榮紀念。他們已經冷戰多日,表面的原因是翁採茶不准他與杭家來往。李平水對妻子從來沒有真正響過喉嚨,所以今天當採茶接到通知,要她重新上山看守楊真時,她也沒有想到丈夫會阻攔。一旦丈夫反對她上山的時候,她也沒有想到他會給她耳光。當他冷漠地問她,是不是她的親密戰友吳坤又給她打革命電話時,她只是輕蔑地對他點了點頭,說:"是的,你想怎麼樣?"

他走到她的身邊,出其不意地說:"我想揍你!"

她愣住了,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笑了起來,頭別轉漫不經心地說:"你是什麼東西,你這小爬蟲,敢動我一個小指頭!"話音未落,她臉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她愣住了,打死她也想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火山是怎麼會爆發的。一時不知道如何動作,只好獃著一雙大眼盯著他。就聽那李平水說:"你要是留下過年,你我還是一家人;你要是走,你就別再回來!"

採茶氣得渾身發抖,一頭朝李平水撞去,那受過訓練的軍人輕盈地轉開了,她捂著臉上了山,沒工夫和李平水打內戰。此刻夜深人靜,大雪無聲,她一個人縮在床前,委屈和憤怒才交替著上來。電話機就在身邊,伸手就能夠到。吳坤會來看她嗎?她自己也不知道,不過她相信他一定會來,哪怕為了這個老花崗岩腦袋楊真,他也不會忘了這裡。

臉上火辣辣的,她想起了白天挨的那一下,火苗子又從心裡躥了上來。她光著腳板一下子跳下床,從抽屜里取出一枝筆和幾張紙。她正在積極地進行掃盲活動,結合大批判識字兒。現在活學活用,準備結合打離婚報告來識字了。這四個字里後面三個她都能寫,偏那第一個她記不全了,房間里又冷,山裡又寂寥,採茶這麼個豪情滿懷的鐵姑娘,也被那"離"字兒憋出了眼淚。正苦思冥想呢,就聽見山門外有人敲門。她還以為是她親愛的吳坤雪夜來訪了,套上大衣就往大門口奔。雪花被她踩得濺進了鞋子也不覺得冷。大門一開,竟然是兩個男人。手電筒一照她愣住了,說:"你!嘉和爺爺,你到這裡來於什麼?"

嘉和與忘憂兩個沒有做任何解釋就進了門,這是他們事先商量好的,要是說了見楊真,保不定連門都進不了。

可是聽了嘉和要見楊真的要求後,採茶的造反面孔就拉下來了,她用她那枝重新開始學文化的筆敲打著準備打離婚報告的紙,說:"你們杭家人怎麼那麼頭腦不清,這個楊真是可以隨便見的嗎?他是什麼人你們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年三十想起這齣戲來了,真是!快點趁現在還不算太晚回家去,這是我認識你,我若不認識——"她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嘉和接著說:"你若不認識,把我們也得關起來審查,是不是?"

旁邊那一片雪白的男人就跟著這老頭兒咧了咧嘴,算是笑過 。那樣子讓採茶看了拎心。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口氣對別人說話,一不是採茶的習慣,嚴厲和粗暴並不是與生俱來的,這也需要有一個學習的過程。她不知道該把他們怎麼辦,就去叫了值班的那幾個年輕人。那幾個看守正把酒喝到了七八分,走出來就喊:是誰不讓我們過年,啊?誰不讓我們過年,我們就不讓誰過年!

嘉和這才對採茶說:"我們只跟楊真說一句話,告訴他女兒回來了。"

"一句話也不準說!"採茶愣了好一會兒,突然強硬地說,兩隻大烏珠子病態地暴了出來一,這神情倒真是有點出乎嘉和意料之外了。他環視了一下周圍,便斷定楊真是住在樓上,給忘憂使了個眼色,忘憂就突然跑到雪地當中,對著樓上一陣大喊:"楊先生你女兒回來了,楊先生你女兒回來了!"

採茶大吃一驚,見樓上開著燈卻沒有反應,先還有些得意,想:你叫也白叫,人家被打怕了,根本不敢應。但她立刻否定了這個愚蠢的想法,突然背上就刷的一下,透涼下去,一直涼到腳後跟。她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自殺",這是吳坤千叮萬囑的,無論如何不能讓他死了。她自己一下子就腳軟了,只是催著那幾個喝酒的:"快上去看看,快上去看看啊!"其中一個就說:"老頭子吃過飯就坐在桌前沒動過。"話音未落,那忘憂已經在樓上了,他攀登的速度這才叫神速。憑感覺他沖開了楊真先生關押的那一間,屋裡果然坐著一人,背對著門,忘憂一看連走都沒有走過去:假的!再一看,後窗打開了,窗榻上掛了一根繩子。此時嘉和也已經趕到樓上,往樓下一看,便回過頭來,對嚇得呆若木雞的採茶說:"人呢?"

採茶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站著一個勁發抖,嘉和看著她,說:"快點把襪兒鞋子穿好,呆著幹什麼?"

只聽採茶一聲尖叫,幾如鬼嚎,七撞八跌,直奔樓下,給吳坤打電話去了。忘憂已經跑到樓下看過,這時扶著嘉和下樓,一邊說:"大舅,你看楊真先生會朝哪裡去呢?"

嘉和站在山門口,往西北看,是萬家燈火的杭州城,往東北看,翻過琅越嶺是九溪十八澗,;走出九溪,便是滔滔錢塘江。無邊的大雪越下越猛,雪片落在人的身上真如鵝毛。嘉和與忘憂已經完全忘卻了冷。他們的心頭人一般地燃燒。一個飽經憂患的男人亡命於漫天飛雪中,他會往哪裡去?嘉和問忘憂:"要是你呢?你會去哪裡?"

忘憂想了一想,把手指向了東北,嘉和抖了抖身上的雪,說:"我們走吧。"

這兩個風雪夜行人,重新沒人雪無,一直向大江奔涌的地方尋尋覓覓而去。

羊壩頭杭家的小姑娘迎霜,不知道第幾次來回打探了。客房裡干坐的幾個女人,沒有再等回男人。迎霜一會兒就回來向她們報告一次:他們還在說話呢。寄草就問:"聽他們說些什麼了嗎?"迎霜想了想,搖搖頭說:"沒聽清楚,他們好像在吵架。"這話讓她們吃驚,他們不應該吵架。盼兒站起來說:"我去給他們續水。"她就走進了花木深房,兩個年輕人看著她笑笑,一言不發。她回到房間,說:"他們好像是有些不痛快。" 葉子也站了起來,寄草說:"別去,等大哥回來再說。"迎霜問:"爺爺他們怎麼還沒有回來?我到門口都去了十趟也不止了。"她的話讓她們三個都站了起來,她們頂著雪花和子夜的寒冷,一起走到了大門口。路燈下雪厚得沒過小腿了,沒有人走過。

花木深房裡,這對年輕人的心就像越積越厚的白雪。他們不是不想心心相印,然而他們越真誠,給對方的疑惑就越深,這是始料未及的事情。他們彷彿一直在迫不及待地爭著向對方傾訴,實際上卻都沒有真正的勇氣面對他們所聽到的全部。知道其中的一部分,以此猜測其餘的,這就已經超過了他們可以承受的心理能力。但他們又不得不把自己的軟弱包藏起來,特別是得茶。在各自敘述的時候都表現得平靜自若,這使他們的心靈痛苦極了。她說了她的可怕的邊境之行,她說她最終在什麼樣的千鈞一髮之際回過頭。"當我在那家邊境小鎮上看到這塊茶磚的時候,我就突然想到了你,我想我得給你一點什麼,一定要給你一點什麼。我去買茶磚,回來的時候,他們就不見了。"

她幾乎隻字未提她和同行人之間的關係,但得茶完全聽明白了。他笑笑,勉強地說:"你做這樣的事情時,不像是一個有過經歷的人。"

"有過經歷"這個提法,隱隱地讓白夜不快,她說:"你不是在取笑我幼稚可笑衝動吧。"

得茶看著她有些不悅的面容,她生氣的樣子很可愛。他摟住了她的脖子,盯著她的眼睛,說:"我越了解你,越覺得你像一個孩子。"

"你為什麼不覺得這個時代太老謀深算?難道我們不都是它的棄子!"

得茶鬆開了他的手,他覺得她的話非常沉重,她一點也不像他第一次看到的那樣,那一次她表現得多麼華麗啊。他輕聲地盡量和緩著話音,彷彿怕嚇著她,問道:"告訴我,你目前的處境到底怎麼樣?需要我做什麼?你得明白你現在有多危險,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白夜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撫摸著他的頭髮,說:"從邊境回來,我在路上走了半個月,沒有人跟蹤我。其實我不怕跟蹤,也許我進監獄死掉更好。但是我想看到爸爸,還有你。當我看了你們杭家女人喝茶時,我覺得我不配活著,我太混濁了!"

得茶站了起來,走到窗前,一邊觀察著外面,一邊說:"我想知道你目前的真實處境,而不是你對你自己的道德審判。這對你我目前都不重要,明白嗎?發生了什麼,怎麼處理?現在你說吧。"他站在窗前等了一會兒,不見回答,回過頭,發現白夜低著頭,手捂住了臉,一言不發。他走到她身邊,蹲了下來,摸著她的後頸,說:"對不起,我不是不想跟你談一些別的,但是我們必須面對現實,你不也這樣希望嗎?"

白夜抬起頭來,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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