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童年的流浪正是今夜亡命的預演,或者今夜的亡命正是童年流浪的複習。1966年夏天,杭方越加人了驟然暴漲的無家可歸之人的行列。夜幕下他隱路獨行,街上人流川涌,殺聲震天。他卻彷彿行走在荒野。前面看看也沒有親人,後面看看也沒有親人,他被命運第幾次放逐了?
以往他就是很少回杭州的,但幾回來,單位里那間斗室還給他保留著,他畢竟還是這個單位的正式職工嘛,況且,怎麼說對國家都還是有貢獻的。前幾年單位分進一個年輕人,沒有房子,就暫居在他那裡。偶爾他回去,若多住幾天,那年輕人的臉色就不好看。這也罷了,再往後回去,竟發現門鎖已換,叫來那小夥子,目光近乎憤怒。夜裡來了一姑娘,兩人嘰里咕喀說個不停,方越多遲回來他們也不走。方越只好說聲對不起,先躺下頭朝里睡,一覺醒來,那小夥子正在摔摔打打,當然摔的都是他的東西,叫他為難。他不能跟他說:同志,這是我的床,我的書架,我的箱子,我的房子,你長期在我的房間里呆著,應該摔打的是我。然而今日挨斗遊街,他發現那青年臂箍紅袖章,顯然是造反派一個了,他若連夜回去,還有他的好果子吃!
至少今天夜裡是絕對不能回去的了。
還能去哪裡呢?從嘉平叔那裡出來,他就不打算回羊壩頭了。他自認自己是個災星,挨_上誰誰倒霉,剛才得放的那一句驚喊,讓他心裡實在震撼。說不上委屈,只是發現自己在別人眼裡的實際地位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他自慚形穢。
他舉頭看一看天空,月輪有暈,雲厚氣悶,難說會不會有雨。他再沒有別的想法,要緊的是先把今天夜裡對付過去再說。
右派分子杭方越不敢走大街,那裡太亮,一切"根魁蟈越"都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就專門尋找那些小巷,沿著中河邊密密的平民窟一般的居民區走。說起這條河,八百年前,也是繁華地帶,皇帝趙構、大臣秦檜,都在這河邊住。如今俱往矣,王謝堂前燕,平常百姓家了,一片的舊垣頹樓,黑乎乎的,路燈也隔著好遠才有一盞。
一開始他自以為找個地方睡覺並不困難——果然,在一偏僻處的小屋門前,他發現了一張"睡床",那是一輛停歇著的黃包車,顯然主人已經休息了。
杭方越沒有再多想一下,就鑽了進去。他的個子本來就不大,兩個人可坐的座椅,被他一個人一縮,也就安下身來。很快他就睡著了,還做了一個夢z夢裡他狠狠地摔了一個跟頭,頭著地,痛得他大喊一聲,睜開眼一看,果然他已落在地上。他的確是摔了一個跟頭,他被車主人從後面一掀,從車裡倒了出來。
車主人說:"什麼人賦大膽,我上了一趟茅坑,你倒鑽到我車裡睡覺了廣
方越想,他自以為美美睡了一覺,還做了一個夢,原來不過上一趟茅坑的時間,真是一枕黃粱。靈機一動就順著那人話說:"我是等你拉我的呢,上城裡看大字報去!"
那人一聽果然口氣就變了,說:"大字報啊,我曉得哪裡最多了。解放街百貨公司門口,還有醫科大學大門兩邊的圍牆,密匝匝,炮轟省委呢。"
一個拉車的.平日里知道什麼,現在說起省委書記,也跟說起隔壁鄰居一樣,方越終於知道,這一次和五七年真的不一樣,一座城市,也是一片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了。於是便想趕快溜,再扯下去他就得露餡,說:"我也去趟茅坑,去去就來,你等著我。"然後,順著人家拉車人手指的方向,溜之大吉了。
在暗夜裡又跑了一陣,進人一條狹長的小巷,確信人家不會追他,才放慢腳步,定睛端詳,是大塔兒巷。大塔兒巷啊,旁邊就是杭七中,他的中學母校。他人中學那一天,還是義父嘉和親自送來的。報完到,義父帶著走過這條巷,告訴他說,這是戴望舒的撐著油紙傘的雨巷啊,是走過結著紫丁香般愁怨的江南姑娘的雨巷啊……從那時候開始,他知道了戴望舒。然而知道了又怎麼樣,紫丁香的雨巷通向愛情,流浪者的雨巷通向流浪,他這麼茫然地想著從前的傷感詩人,茫然地往前走,有一滴水落在他的鼻樑上,是露水,還是雨水?方越突發奇想:如果戴望舒還活著並且依舊住在這裡,那麼紫丁香般愁怨的姑娘肯定是隔壁母校杭七中的女學生,而且她肯定不愁怨了,說不定此刻她正上房揭瓦,在抄戴詩人的家呢!那麼戴望舒將怎麼辦呢?詩是肯定寫不出來了,只有兩條出路:要麼吐血,要麼上吊!五七年他們那一批右派中,好幾個人就是這樣死掉的。
方越那麼胡思亂想著,又蜇進了另一條巷。巷不長,狹狹的一線窄天,兩旁是高高的山牆。他彷彿是走到死胡同裡面去了,卻轉過了彎,並看到了清吟巷小學的掛牌。這一回他清醒了:那是從前王文韶住的清吟巷啊。幸虧王文韶這個老滑頭琉璃球、這個封建王朝的最後一任宰相1908年就死了,要是活到今天,還不被人活扒了皮吃掉。也許還沒等人來執皮,自己就先嚇死掉了吧。方越如一條喪家之犬,橫橫豎豎地在杭州的拐彎抹角的弄堂里路蹈獨行,遙想著世紀初的往事,竟不知今夕何夕。終於眼睛一亮:真是天無絕人之路,路旁有一幢正在施工的建築物,夜裡空著,恰好鑽進去睡覺。
這一次卻是睡不著了,躺在潮乎乎的地上,有地氣泛起,有硬物略著他的腰,朝天上看,有一閃一閃的星星在烏雲里明明滅滅。方越又突發奇想:究竟是烏雲遮不住日月星,還是日月星終究要被烏雲遮住呢?從前他也是拿這個問題問過忘憂的。忘憂是有佛性慧根之人,話多有機鋒,說:"那就看你是心向烏雲還是心向三光了。"這麼想著,他便定心守住丹田,一心向著星星。誰知也是白向,一會兒,星就完全被烏雲遮住,然後是閃電,在空中划出許多的冰裂紋,像窯變後的瓷片,轟隆隆的雷聲炸響,僻里啪啦的雨就下下來了。
一下雨這裡就沒法呆了,方越只得再起身,沿著巷子出來,一怔,想,此處不正是寄草姑媽所住之巷嗎?聽說小布朗也回來了,他還沒有見過呢。又想,寄草姑媽怕也是凶多吉少的,不妨也去看一看,哪怕暗中看一眼,也是牽掛啊。
杭方越看到了他最不願意看到的光景。院子里燈火通明,人進人出。方越仔細找,也沒看到他們母子倆,心一急就湊了上去,見屋裡造反一般的亂,連地板都被撬了起來,東一塊西一塊,濕淡淡的,扔在院子里。他就問看的人挖地板幹什麼,旁邊有人白一眼,說:"搜敵台,連這也不知道?"
"這家人會有敵台?"
"什麼東西挖不出來!"
"我怎麼沒看到敵台啊?"
"那麼好找,還要造反派幹什麼?"
"那,這家人都到哪裡去了?"
"誰曉得,反正沒有好下場!"
方越聽得額上汗水直滲,默默地走開,喉嚨憋得喘不過氣來,就蹲在電線杆子下裝吐,背上雨水僻僻啪啪打,腦子一片空白,想:現在我該到哪裡去呢?
這家的主人,此刻卻是在西湖上度過的。
原來白天得放帶著人抄自己家去的時候,寄草也沒有被閑著,她被單位里的人揪出來挨鬥了。
別人一直叫寄草杭護士,其實她從丈夫被捕之後,就再也沒有干過護士這個行當。這期間她做過種種雜事,甚至還給人當過保姆。直到五八年大躍進,她和一群家庭婦女,才組織起了這麼一個街道小廠,糊紙盒,粘雞毛撣子。她也算是辦廠的元老,因為不肯和丈夫離婚,所以也當不成廠長,但副廠長還是非她莫屬的,其實,廠里一應大小事情,她還是常要出面拿主意的。
寄草生性是這樣的倔強,簡直讓人想不通。她生得細瘦高挑,分外秀氣,又加這些年來愛流眼淚,貌似弱不禁風,不了解她的人就當她好欺侮,偏沒想到她一邊流著淚一邊冒出來的話,能把人聽得噎死。這次她去了一趟十里坪,就有人說她進行反革命聯絡,要在廠里斗一斗反動氣焰。你想他們這個街道小廠,本來就是一個大雜燴,人堆里比來比去,大多半斤八兩,誰斗誰啊。推選半天,才推出一個名叫阿水的鬥雞眼,原是廠里的搬運工。因為常拉著人力車在外,算是領略過革命形勢的人,心裡痒痒的,總想自己也能造一把反,把廠里的這粒芝麻綠豆般的小權奪過來。
他自告奮勇主持批鬥會,且先下手為強,把廠里的一枚大印先抓到手裡。身上衣服也沒個口袋,又怕大印放在別處被人盜走,實在是無計可施,憋出一個餿主意,把大印就吊在了褲腰帶上,掛在襠下。他本來就是一個小丑式的人物,舊社會裡跑過碼頭,胳膊上刺著青龍,一雙烏珠"斗"得有點過分,襠下晃蕩晃蕩一隻"南瓜柄兒"搖了上去,已經站在台上準備挨斗的寄草,先還流著眼淚呢,這時就指著那人襠下,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一、台下站著的革命群眾,本來覺悟就不高,和杭護士個人關係又好,見阿水師傅這樣一副吃相,都禁不住前仰後合地跟著大笑。阿水大怒,手裡拿著一把雞毛撣子,指到東,指到西,命令群眾閱嘴。可憐他又是一個鬥雞眼,他指東,人以為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