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築草為城 第四章

然後,夏天到了。那是一個人物和事件紛至沓來的夏天,一個陌生女子的修長的腿一腳踢開杭得茶屋門的夏天。

非常苗條的姑娘,身材可用"極好"來形容。頭戴軍帽,雙肩削瘦,黃軍裝上扎皮帶,胸部刻意挺起,連帶眉眼五官都豎拔起來。黃毛丫頭,文靜而暴烈,如中國傳統武俠小說中某些乖戾的武林女高手。個把月來的暴風驟雨,人們對此一族已刮目相看。不用提示,這些人很快就知道了腿的諸多用處——除了跳舞,踢球,跑步,行走,腿還可以這樣發揮功能啊——像一根雨後的春筍,"唆" 的一聲,彈開了杭得茶書香小屋的木門。

她身後保縹似的站著一個身材適中的少年,濃眉大眼,眉間一德,略呈紅色,鼻樑高挺,他也穿著一身舊軍裝,指著得茶,卻對姑娘說:"就是他。"

這樣的見面依然使得茶彆扭,多年來,在爺爺熏陶下,他已經成為一個在生活習性上非常注意細節的人,他勉強克制著自己,說:"得放,你們找錯人了吧。"

"沒錯,她要找的人就住在這裡。"杭得放強調說。

這些天,杭得茶已經這樣接待過好幾批人了,他們都是來找吳坤的,說是革命戰友。吳坤也真是出人意料之外,他本是上街買喜糖去的,還借了得茶的自行車,誰知就著了魔似的,跟著一群人進入了省委大院。那群人亂鬨哄,吳坤看他們公說公婆說婆的,忍不住出來協調了幾句,這就被他們抓住不放了,非要他加人核心小組不可。吳坤拎著一包喜糖說:"不行不行,我還得回去結婚呢。"一個傢伙就叫:"先革命吧,革命完了我們給你舉行盛大的婚禮!"吳坤又叫:"我的自行車還是借來的!"那群人哪裡還容他說更多的,一把把他推進了人群。他只好把鑰匙扔給一個他認都不認識的人,然後說:"騎上我的自行車,把我的喜糖帶回去,告訴新娘子,一會兒我就回來。"這乃是他對這場即將舉行的婚禮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兩天以後白夜也沒有等到她的新郎,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得茶去找了吳坤好幾次,沒有一次找到的。第三天白夜就準備走了,和得茶告別時倒蠻正常,好像婚沒結成,她卻更輕鬆了。杭得茶問她,要不要他帶著她再去找一次新郎,白夜搖搖頭笑說:"提這樣的問題,說明你太不了解此人了。"她把他叫做"此人",用詞中已見輕慢。得茶連忙說:"你別生他的氣,要知道他有多愛你,他是為你才到南方來的。"

白夜用一種奇怪的神情看著他,說:"不完全是吧。"見得茶那老實的樣子,想了想才說,"你不知道,他在北方處境並不好。他原來是班伯贊歷史學派的後起之秀,這一派受批後他就跟著倒霉了。他要不是分到這裡來,這場運動,也會夠他受的。"

得茶簡直可以說是大吃一驚。在他的心目中,說吳坤是反歷史學派的青年健將還差不多。他那副受到強烈刺激的神情,一定也讓白夜吃驚了,她笑笑說:"新娘子揭新郎的老底,你不會給他貼大字報吧。"

得茶這才醒過來,見她一定要走,想送送她,她又搖頭:"千萬別送,我會愛上你的,我可是個大情種。"

"別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他突然說,看上去他真是有點生氣了。白夜彷彿無動於衷地笑笑,不再說話。得茶推著自行車,還是把白夜送到了汽車站。直到快上車的時候,一路無話的白夜才問:"生氣了?"

得茶臉紅了,他能夠感覺出來,因為耳朵燙得厲害。他說:"我沒生氣,你不用對我也那樣,那樣是很痛苦的。"

她一下子睜大了眼睛,她的面容發生了奇特的變化,另一種嚴肅的神情從玩世不恭的表象中滲透出來了。

她的樣子讓得茶不安起來,他拉著她的行李包,說還是回去吧,他一定負責把吳坤給找回來。姑娘卻使勁地搖搖頭,抽泣了一會兒,再次抬起頭來時,目光里都是焦慮。她說她想早一點趕回去看看父親,這場革命到底怎麼回事,誰也摸不清,還是先回單位再說。

"可你為什麼嫁給他呢?"杭得茶終於問。

她攤開了手,近乎於慘然一笑,說:"因為牽駱駝的人只有他。"

她再也沒有用曾經讓他出冷汗的那種目光看他,她是低著頭和他分手的,甚至沒有和他握一握手。

白夜走後差不多一個星期,吳坤才從外面回來。他幾乎變成另一個人了,到校務處去領了紙墨毛筆來,把他和得茶原來視為書齋的宿舍弄得硝煙瀰漫。得茶進門,見桌上床間,到處墨跡斑斑,就指著吳坤搖頭,說:"你啊,操之過急了。"吳坤一邊對不起對不起地收拾東西,一邊說,正等著他杭得茶回來,道一聲告別呢。得茶說:"好嘛,學校分房子讓你結婚,你倒想用房子當起造反總部來了!"吳坤聽出得茶的弦外之音,卻也不反駁,只是笑指他的額頭,說:"婦人之見,婦人之見。"他倒也不勸得茶加人他的行動,反而問他,最近又有什麼收穫。得茶這才興奮起來,說發現一把大盤腸壺,從前吳山頂上茶館中用的。吳坤聽到這裡,嘆了一口氣,說:"你倒還有心做學問,我想寫的《秦檜論》,現在也只有擱一擱了。"

吳坤研究宋史,到抗金那一段,學問反著做,不從岳飛處下手,卻從秦檜這個人物來解剖,得茶原來是很佩服的。他說這就從一種鄉愿式的非學術態度中解放出來,以歷史主義的嚴肅態度進人史實了。吳坤所以要把秦檜從道德層面的聲討中剝離出來,擺到南宋初年的大時代背景下深究其行動的社會動因,得茶也是極為讚賞的。個人品行與大時代間的關係,他們過去也時有爭論。他們私下裡討論的東西,和吳坤發表在雜誌上的不少論文,往往大相徑庭。漸漸地,得茶就以為吳坤起碼在學問上是心口不一的了。所以他現在即便長嘆一聲,得茶也不怎麼當真。他只是勸他別忙著革命,連結婚都忘記了。吳坤正要走,聽了此言,開玩笑似地說:"你看你,白夜已經回湖州了,你比我們還急呢。"得茶聽了,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果然,吳坤搬走之後,就聽得到他的驚天動地的響聲,靜坐啊,點名啊,通報啊,致電啊,果然,婚也顧不上"結" 了,人也見不著蹤影了。"文化革命"工作組進駐院校之後,運動有人領導,吳坤他們一行人就顯得猶如另類,彷彿無政府主義者一般的了。個把月過去,朝今夕改,工作組突然又被撤回去了,說是執行了一條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吳坤這一派大獲全勝,廉廉洒洒殺了回來,在學校里衝殺了一陣,又搬出去和別的造反派聯合造反。這其間他倒是回來過一次。這一次得茶再勸他冷靜一些,他就不像第一次那麼客氣了。他說:"我本來還想勸你和我一起干呢,沒想你到底還是採取保守主義立場。"

"你沒說我保皇派,算是客氣了吧。"得茶笑笑說,他還是不願意因為觀點問題破壞他們之間的友誼。吳坤也笑了,說:"因為單純輕信而受蒙蔽,歷史上不乏其人。"

"這話難道不是應該由我來說給你聽的嗎?"得茶說。兩個青年人,彷彿半開玩笑,其實是越來越當真的了。

吳坤愣了一下,突然神色一變,笑了起來,從口袋中取出一封信說:"好了好了,暫時休戰,給你。"

得茶打開一看,卻是當年徽商開茶莊時的茶票,這可是寶貝,坊間已見不著這些東西了。得茶大為高興,一邊小心地對著天光看品相,一邊笑著說:"你還沒忘記為那個未來的博物館收集實物啊,這可都是四舊。"

"家裡人一從安徽寄來,我就立刻轉給你。放在我手裡,可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把它破掉了。"

得茶盯著那張茶票,愛不釋手地看,他像是已經被這張茶票吸引似的忘記了他們剛才的爭論,實際上完全不是這樣。他們兩個智商相評,且都是生性敏感之人,在這方面,得茶一點也不比吳坤遜色。只是得茶常常內化為理解,而吳坤則往往外化為多疑,又往往不能控制他的多疑,你從他的臉上總能看到那猜疑的蛛絲馬跡。正因為如此,得茶不相信吳坤和得放他們一樣不假思索就一頭扎進運動。恰恰相反,吳坤在許多方面甚至比他更為深思熟慮,難道他真的以為在1966年的夏天之前,中國已經有了一個足以顛覆黨中央毛主席的資產階級司令部嗎?

見他拿了幾件換洗衣服要走,得茶從抽屜里拿出那個相夾,白夜仰著脖子在玻璃後面向他們微笑。他吸了口氣,說:"物歸原主,拿去。"

這一次吳坤沒有像上次那樣隨意,他英氣煥發的臉灰暗下去,接過相夾說:"到現在還沒把事情辦了,倒把白夜給氣走了,真是罪該萬死。"

"跑一趟接回來就是了嘛,別再耽誤了,自己的事情也是事情,何況還是終身大事。"這話把吳坤說感動了,相片夾重新放到桌上,回答說:"我是真走不開,特別是現在,每天都有可能發生不可預測的事情,大家眼睛都瞪著我。你別看我在你這裡不算個什麼,我在他們那裡就是一個精神支柱,說實話,我哪怕想隱退,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再說我就是去了湖州,白夜也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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