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不夜之候 第五章

國軍中尉作戰參謀羅力,從警備司令部值班室接到女友寄草的電話之時,他的另一隻耳朵還在接另一個電話,國事家事同時在他的兩隻耳朵里打混仗。

原來上海戰場失利之後,軍方立刻要求破壞錢塘江大橋,以防敵軍過江。此番電話打來,正是要羅力立刻通知警備司令部有關方面,速去省政府商量炸橋事宜。

這頭還沒放下耳機呢,那頭寄草就十萬火急地來了電話,說家裡出大事了。羅力聽她口氣不對,夾著那隻耳機,這邊歪過頭來就輕聲說:"快說,什麼事?我這頭還有戰況要通報呢!"

寄草說:"家裡被盜了。"

羅力心想,兵荒馬亂的年代,偷點東西,倒也算不了什麼,便問:"賊呢?"

"賊倒是當場就被抓住了。"

"還不快送警察局去!"

"大哥不讓送,還說要把他放了。我們正扣著,等著你來發落呢。"

羅力嘆口氣說:"連個小偷也對付不了,哪有像你們那樣的生意人。"

說著,兩頭放下了電話耳機,連忙通知上峰,然後駕上軍車,立刻趕到省政府。炸橋是件大事,他是要配合完成到底的。

浙江省,向有浙東、浙西兩浙之稱,且以錢塘江為界,又通常以杭嘉湖三府列為浙西,寧紹台金行嚴溫處八府列為浙東。

從前沒有大橋之時,浙東、浙西便被那滾滾東去之水隔開。民國初年的省議會,倒也是議過架橋之事的,無奈軍閥混戰,費用無著,議過也就當沒議過一樣的了。直至民國二十二年,建橋動議才重新提出,由橋樑專家茅以升為工程主持人。1934年11月*日,乃第一次世界大戰和平紀念日,亦為錢塘江大橋開工典禮日。至1937年9月26日,這座長達一干四百五十三米的中國最大的鐵路公路大橋建成,浙東浙西,從此一氣貫通。

此時,八一三湘滬抗戰已經開始,經錢江大橋南運物資甚多,最多時一天過橋的機車達到三百餘輛,客貨車兩千餘輛。等到11月17日公路橋面開通,步行過橋的人數每天達十餘萬人,那可真是人如過江之鯽一般的了。

世界橋樑史上恐也未有這樣的事情——橋還沒建好,已經在考慮如何把它給炸掉了。9月26日,當大橋的下層鐵路已鋪成,清晨四時,第一輛火車緩緩駛過大橋時,有誰知道,大橋靠南岸的第二個橋墩里,已經準備好了一個放炸藥的長方形空洞。

眼看著,這架由中國人第一次自己設計建造的大橋,要由中國人自己來炸毀了。

這一件要緊的戰事全部落實完畢,已過午夜,羅力開著軍車,沿著西湖邊歸來。一時沒什麼大急事了,羅力就不再開飛車,他慢慢地從湖邊的老柳間穿過,腦子裡一片空白。

夜空中能夠聞到濃郁的深紅色的恐懼的氣息,它不僅從空中撲來,瀰漫了整個城市的天空,而且,它也已經在內部生成,鬱結在了這個城市的地底。此刻,就從這湖面上強大而又緩緩地升起來,不動聲色,勢不可擋,在夜幕中無聲地冷笑,逼近那些夢中還在溫柔富貴鄉中的這個城市的南宋的遺民們。

羅力,從大中國的遙遠遙遠的東北而來,如果沒有戰爭,他恐怕永遠也不會被包圍在這樣一種操著"鳥語"的人們的生活之中。他們的男人身穿長衫,削瘦,如女人一般白皙,臉上浮現著不可捉摸的節制。羅力常常不能明白,這些南蠻子的內心深處到底在思想著什麼。而且,他總是看到他們喝茶,喝茶,他們互相表示著友愛,就說:"怎麼樣,我們到西湖邊喝茶去。"這使羅力悶氣,在他們遙遠的東北,男人見了,就大吼一聲:"走,喝酒!"即便是在軍隊,這裡的軍人們也是很少像他們東北人一樣成群結隊地在一起豪飲的。那些年輕的軍官們一旦被哪一位女人俘虜,立刻便從精神上進入了那些穿長衫的面部表情不動聲色的白皙的杭州男人們的陣營。

羅力從來也進入不了這個城市。即便是在他也難逃杭州女子情愛的羅網之時,他也還是進入不了這個城市。比如說,他就實在是不能明白,為什麼杭州人這樣不願意離開西湖,他們似乎把西湖當成了他們的命,或者,是拿命來抵押給了西湖。前不久上海淪陷之後,杭州人曾經有過一陣子集體逃難,這種大規模的集體活動,人稱杭兒風。誰知這一段時間日軍進犯的消息稍一滯緩,杭州人的杭兒風又回來了。連日來,羅力發現又有不少疏散出去的市民們回到了城中。他們放下挽在手裡的包裹兒,連一口水也不喝:趕快,趕快,趕快去看看久違的西湖。走到湖邊,放眼望不夠溫山暖水,在殘花敗柳叢中抿一口龍井茶,一聲長嘆方才出口——哎,回家了,總算回家了。

西湖再好,一窪子水,哪有咱們東北大平原一馬的平川好啊。那雪刮的,那才叫是雪,哪像這裡啊,雪到了這裡也都軟了骨頭,成不了片,滴滴答答地沒了形狀,成了扯也扯不斷的雨絲了。

還有風,湖上吹來,一陣一陣的,小小的風,透著人氣。那叫什麼風啊,羅力深感遺憾地聳了聳鼻子——那叫什麼風啊,那簡直就是女人的手啊。這麼棒的東北小夥子,被這樣的風吹著,也不免就緩緩地停了車,頭一暈,便靠在了駕駛盤上。

也不知道那是多少一會兒,他突然地就被驚醒了。寧靜的暗夜裡,他聽到了一聲長長的鳥啼,婉轉的,柔腸百結的,少婦夜半閨怨的,因為在無聲的時刻,這顫微微的聲音格外清晰。況且那聲音也是充滿著警覺的呢,它似乎感覺到有人在聽它的夜半歌聲了,它便嗽聲不語,人鳥便各個地一番心思。

然後,鳥兒似乎對這柳浪中的聞寫的人兒釋然了,它便一聲長歌,一氣呵成的小夜曲——呵——那是一種什麼樣的聲音啊,那可真是撼心驚魂,催人淚下的了。東北小夥子羅力一下子地就撲在了方向盤上,萬乾的思鄉之情瞬間把胸腔塞滿,羅力有了一種心碎了的感覺,那是西湖給他的。然而,此刻他對西湖並不知情,他只是前所未有地思想起他的心上人——我的美人兒,我的南方女人……然後,他一下子全部想起了剛才他忘記了的那件重要的事情。

從清河坊忘憂茶莊雕花大銅門外泄出的燈光,吸引住了羅力的視線。聽寄草說,前方戰事吃緊以來,不少茶莊都已關門不做生意了,忘憂茶莊也只是在苟延殘喘罷了,怎麼這會兒都半夜了,還亮著光呢。他就上前貼住了臉一窺,見一男子側身坐著,一個穿長衫的南方男人,寄草的大哥嘉和。羅力見過他幾面,只知道這位大哥也是神情淡漠的,尤其對他——羅力能夠感覺出來。

不過此刻想來是沒有人了,這個男人的臉上便有了一層悲戚的神色。羅力看到他一動不動,偶爾,受驚似地抬起了頭,看一看四周,又沉入了冥思。羅力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就輕輕地敲響了門。

兩個男人的說話一開始很隔,那是從嘉和過分的客氣中感覺出來的。畢竟還是男人嘛,不管北方的還是南方的,都知道男人間的較量是怎麼回事,不過用的是各自的手段罷了。

嘉和一看到羅力就熱情地站了起來:"坐坐,你看寄草也是,家裡這點事情也來麻煩你。她一直等你,夜裡到貧兒院去了。其實也沒有什麼。這種時候,哪一家不出一點事情。你喝點茶吧,喝茶提神,破睡須封不夜侯嘛。平水珠茶好不好?"

嘉和長長的個子,在店堂裡面來來去去地找他要的茶罐子,一隻手舉著,數點著茶罐,另一隻手下垂的大拇指和其餘幾個手指在奇怪地不停地摩擦著,彷彿因為一時不知所措,又不願對方知曉,要找一點動作來彌補掩飾一樣。

羅力不理解這樣的男人,他記得上一次看到他的時候,這位大哥是幾乎對他不願意打照面的,點了點頭,他就走開了。羅力還知道,杭家幾乎所有的人,對他都沒有太大的熱情。寄草曾經流著眼淚對他說過:"我本來應該是恨你的,可是我現在卻那麼愛你。這樣多麼痛苦,我沒臉見嘉草姐姐,我母親因此而看不起我,你明白嗎?你是他們的人!"

"真可笑,我是出來抗日的,我是軍人,真可笑,我和誰的人都沒關係。現在你還愛我嗎?"羅力跺著腳,佯裝著生氣說,他是一個急性子,肚子里藏不下一個疙瘩。

寄草生氣地用手拉了他的胸,說:"羅力你幹什麼,你想氣死我不成,你可真是氣死我了。"

然後他們就在一起親吻,熱情的姑娘,沒完沒了,直到空襲警報再次響起。

然而羅力知道,這兩兄妹的熱情是不一樣的。也許,此刻嘉和的熱情,恰恰是一種拒絕。羅力在杭州呆久了,知道這裡的人們,能夠把拒絕也做得像接受一樣好看。

因此羅力說:"大哥你別找了,我喝什麼茶都可以,我不喝也可以。真的,我沒喝茶的習慣。"

然後他看到大哥回過頭來,昏黃的電壓不穩的燈光下他的表情有些不解的樣子,說:"到這裡,怎麼能不喝茶呢?"

羅力立刻明白,不能這樣和他們杭州人說話,大哥是要留他坐一會兒呢。他趕緊就換了一個話題,問:"家裡少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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