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貓 第三章 卡巴萊酒館

雖然還有點早,但酒館裡已經開始賣花朝節物品。室內到處裝飾著人造櫻花花枝,俗艷不堪,但還是照樣那麼熱鬧。連本不協調紅燈籠也顯得協調起來。

亂鬨哄的。並不是有人在怒吼,但男男女女體內的酒精正在發酵。交談的每個人都被香煙的煙霧包圍著,大廳中嘈雜一片。

舞台上,爵士樂隊呻吟著,人們摩肩接踵,胡亂扭動。用群魔亂舞來形容一點都不誇張。戶外夜色寒涼,室內熱火朝天,跳舞的人們渾身汗津津的。這是昭和二十二年,大家的衣著都比較簡陋。

晚上10點。老闆娘雪枝的妝容被汗水弄髒了,便在最裡面的包間坐了下來。她大概二十七八歲,纖細高挑,眉眼分明,肌膚潤澤,不知吟詠陰翳禮讚的人會如何評價,反正是很出挑的。

伊藤雪枝是卡巴萊開店之後不久雇來的舞女,不知什麼時候和經營者寺田甚藏好上了,最近,寺田更是把店都交給了她。從這方面來看,她不僅面容姣好,還頗有心計。

「真是的,好煩人。都說煩了,究竟要糾纏到什麼時候呀。」

雪枝用疊成小塊的手絹輕輕按著額頭髮際,皺眉咂嘴道。

「是那邊幹活的人么……」#保鏢鐮田梧郎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好幾個呀。」

「這裡沒有很顯眼的,別那麼在意嘛。」

「我真是受不了了,管它顯不顯眼呢。我沒辦法不在意啊。每天都有便衣,多妨礙做生意啊?」

「好啦,沒必要擔心吧。」

「什麼沒必要?到這兒來的客人都不是什麼善茬。」雪枝望著大廳里扭動的人群,道,「他們要是知道便衣每天都來,漸漸地就不來這兒啦。梧郎先生,你什麼都做不了么?」

「我雖然是保鏢……」梧郎聳聳寬闊的肩膀,「可對方是警察啊,還是別亂動為好。」

「真沒用。」雪枝皺起鼻子嘲笑道,「不過,梧郎先生,那是真的嗎?」

「什麼?」

「埋伏便衣的理由呀。雖然說是因為銀行被搶的案子,但誰知道還有沒有別的什麼?」

「不會吧……不過,老闆娘有什麼線索嗎?讓警察瞪出眼珠子來的。」

「才沒有!才沒有呢!」

「說清楚點嘛。」

「如果這樣下去的話,總會挖出點什麼來的。可是,啊,煩人的便衣糾纏不休……」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

梧郎強壯的身體越過桌子,肥厚的手掌按住雪枝的手。

「寺田先生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究竟有錢到什麼程度?」

梧郎的瞳孔中燃燒著異樣的狂熱。公牛一樣健壯的男人表情猙獰,就像他把醉鬼趕出酒館時一樣。

「你怎麼啦?」雪枝慌忙抽回手,坐直身子,定睛看著梧郎。

「別說那麼沒趣的話,我畢竟是這裡的老闆娘。」雪枝的聲音不由得尖銳起來。

梧郎也坐直身子,雙手插進口袋,俯視著女人。眼裡有著壓抑的怒火。雪枝和梧郎是老相識了。

雪枝在銀座當舞女時,梧郎是那裡的常客。梧郎在大學時是拳擊運動員,雪枝欣賞他的體魄,沒多久,兩人同居。後來,梧郎應徵入伍,舞廳關閉,雪枝就去了上海。

昭和二十一年春天,梧郎從南方回來。那年秋天,他聽說卡巴萊酒館招聘保鏢,就去應聘,順利被錄用。不想在那裡遇見雪枝,兩人舊情復燃。

但雪枝已經不是以前的雪枝。她經歷過戰爭的苦難,也有過戰後歸國者的殘酷生活。比起卡巴萊酒館的保鏢來,更青睞店主,也是有道理的。

雪枝在梧郎和寺田之間周旋時,梧郎吃盡苦頭。

梧郎為什麼不離開卡巴萊酒館?卡巴萊酒館有什麼吸引他的地方?雪枝害怕梧郎,就更覺得不可思議。與此同時,她心裡牢牢記著梧郎剛才說過的話。

雪枝也不知道寺田甚藏是什麼人,更不知道他究竟多有錢,反正她不在乎。昭和二十二年的時候,這種人多得是。

當時,雖說正派的有錢人罕見,非要找的話,還是有的。

所以,雪枝苦惱的不是寺田甚藏的身份,而是卡巴萊酒館的經營權。

雖然前面說過,作為卡巴萊的老闆娘,基本事務都交給雪枝負責,但這只是字面上的「基本」。根本的事情,還牢牢地控制在寺田手中。不管雪枝多麼露骨地央求,寺田就是不把金庫鑰匙給她。

雪枝覺得自己是被這個男人利用的工具,心中越發不安煩悶。而想到梧郎惦記的居然也是這些,雪枝更加焦躁,不由說了些激怒梧郎的話。

正在兩人滿懷敵意地互相瞪視時,支店長日置重介進來了,身後稍遠一些,是那個奇怪的男人。兩人就這樣走進了卡巴萊酒館。

貓!貓!

「哎呀……?」

雪枝和保鏢鐮田梧郎怒氣沖沖地對視時,從老闆專用包廂里發出微弱叫聲,探出身子來的,竟是銀行支店長日置重介。

他被帶到這個包廂,可見和老闆交情不一般。這世上最重視信用的就是銀行職員了……何況支店長對卡巴萊老闆娘這種女人那樣親密。

「哎呀,日置先生,怎麼啦?」

為日置拿薑汁飲料的雪枝,見他大睜雙眼,便放下銀盤,隨著日置的視線往入口看去。

那裡站著的,正是有著奇異的空虛感的男子。

「日置先生,您認識他?」

「老闆娘,您剛才和他搭話來著……」

「是呀,一副獃獃的樣子,也不知是怎麼了……」

「他回答了什麼?」

「沒有,只是獃獃地看著我,有點悲傷地搖著頭。您認識他嗎?」

雪枝再次問道。日置沒有回答,眼珠子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那人。見到那人背後進來的兩個人,他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那,那是警察吧?」長期在商海中打滾的雪枝,對警察有了本能的嗅覺。她壓低聲音問。

「對,高個子,胖乎乎的,是等等力警官。另一個肯定也是刑警。」

「啊,真討厭。」雪枝皺眉道,「那兩人,肯定是跟著那個獃子來的。可是,那獃子是個什麼人啊?是瘋子嗎?表情真奇怪呢。」

「啊……?」日置用手絹擦了擦汗津津的手,「那人叫佐伯誠也。他不是瘋子,只是失憶了。」

「啊,就是那個銀行劫匪……?」

老闆娘的聲音不由尖銳起來。附近桌子的客人都轉過頭來看她,又隨著她和日置的視線,注意到了那個奇怪男人的存在。

「可是,他為什麼來這裡……?」

日置不安地嘟囔著站了起來,朝那邊挪了五、六步,又好像改了主意,站住不動了。

日置終於明白了,佐伯誠也為什麼出現在這個卡巴萊酒館。失去記憶的佐伯誠也被帶到曾遭到槍擊的地方,肯定是為了測試他的反應。

被第二次帶到發生戲劇性事件的地方,給他一片空白的記憶施加某些刺激,也許能挖掘出什麼重要的東西……那麼,今晚肯定是等等力警官的測試。

日置支店長一下子緊張起來,臉頰緊繃。

不過,佐伯誠也一點兒都沒注意到這些。他茫然地站著,怯生生地環顧四周,眼神依然空洞無物。

保鏢鐮田梧郎不客氣地走過去,從後面把雙手搭在佐伯肩上,晃動著,說著什麼。

不過,等等力警官好像從旁提醒了一句,梧郎吃了一驚,回頭望去,馬上察覺了對方的身份,聳聳肩,走開了。他神情兇惡地望著佐伯,晃晃悠悠地往這邊走來。

到了加演節目時間,舞台上跳起了踢踏舞。中央大廳空了下來。佐伯兩手插在衣兜里,蹣跚著向大廳走去,步子軟綿綿的,好似踩著雲彩。人們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肯定都覺得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每個注意到他的人都一下子沉默下來,目送他的背影離去。連舞台上的舞者都一邊踢踏著舞步,一邊直勾勾地看著佐伯。

大廳稍微靠右的地方,挖出了一個很大的池子。池中央有一塊水泥岩石,岩石上立著一座裸女像,姿勢彷彿在舞蹈,一隻手高高伸向天空,從指尖噴出一股水流。

佐伯誠也若有所思地看著雕像,一邊輕輕搖著頭,一邊蹣跚著在水池周圍走動。

「好熱。好悶。」佐伯脫下上衣,單手拎著衣服,搖搖晃晃地走著。

踢踏舞已臨近尾聲,下一個出場的爵士樂歌手江口緋紗子從後台走了出來。通往舞台側面的入口,就在老闆娘的包廂後面。

緋紗子走到入口處,忽然站住了,驚奇地伸長脖子,張望著卡巴萊廳內。總是人聲鼎沸的大廳忽然一下子靜了下來,冷如寒冰,氣氛很是詭異。

江口緋紗子還很年輕,只有二十二三歲吧。顴骨稍微高了點兒,不過也算是個美女。不過,緋紗子的魅力,不在於她是個美女。

作為在卡巴萊演出的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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