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
——《新約·提摩太後書》4:7
1421年義大利那不勒斯
前方就是威嚴的王宮,它在夕陽的光線里投下一大片黑影,顯得異常雄偉。從正面可以看見兩個高大的圓形塔樓夾著大門,上面雕飾著傳說中的英雄和聖徒。粗大的石塊兒在火光的映襯下顯得黝黑而堅固,彷彿沒有什麼能夠破壞它們構築起的堡壘。這座王宮完全沒有佛羅倫薩建築中那些精美的內牆裝飾,也沒有威尼斯人喜歡的優美的圓形屋頂,甚至不同於米蘭方方正正的城堡,它就這樣固守著自己的笨拙和簡潔,把或聰明或愚昧的國王們牢牢地保護或者囚禁起來。
阿堅多羅抬頭看著王宮那些狹小的窗格子,裡面偶爾會閃爍著一些桔黃色的燭光。雷列凱托走上前幾步,低聲在他耳邊說道:「大人,今天晚上守正門和側門的都是阿爾方索的人,尤利烏斯說換崗的機會只有天黑後那一次。」
紅銅色頭髮的青年點點頭:「阿托尼他們到了西邊的側門沒有?」
「已經去了,大人。等換崗的士兵一到他們就可以動手,然後給咱們發信號。」
「告訴其他人進了王宮動作要快,否則被發現了就會很麻煩。」
「是,大人。」
天邊的最後一絲光線終於消失在了地平線下,穿著王宮衛隊服色的四個士兵從最狹窄的側門離開,把守衛的工作交給了新來的四個人。這個不起眼的側門外面是空曠的小路,連巡查的流動崗也難得經過,貓頭鷹凄厲地在夜空中叫著,讓人覺得有些陰森。
一個新來的士兵打著呵欠,又嘆了口氣,似乎因為想到要站一個晚上而提前感到疲倦。
就在這個時候,幾個黑影突然從低矮的灌木叢中冒了出來,飛快地撲向守衛。毫無準備的士兵們無力地抵擋了幾下就被捂著嘴割斷了喉嚨。偷襲者們剝下屍體上的衣服穿好,其中一個人取下牆上的火把,走出幾步對著遠處畫了三個圓。
十幾個人從城堡巨大的陰影下走過來,紛紛脫下外面的寬大披風,露出了王宮侍衛的服色。
「大人,都解決了。」舉著火把的絡腮鬍子阿托尼報告道。
「很好。」阿堅多羅把頭髮藏進帽子里,拍拍他的肩,「把屍首拖走,好好守在這裡!」
「是。」
紅銅色頭髮的青年轉向身後的人:「雷列凱托,從現在開始我們分成兩隊,每隊六個人,你從東邊繞到地牢去,我從西邊走,你還記得路吧。」
「就像刻在腦子裡一樣,大人。」
阿堅多羅微微一笑:「王宮衛隊的巡邏小隊跟我們的安排很像,但是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是我們的幫手,除此以外都是效忠於西班牙人的。千萬要當心……」
「是,大人。」
「走吧。」
阿堅多羅帶領著屬下走在王宮中,一點一點接近最偏僻的地牢。
女王的「病」似乎也奪走了王宮中原本的活力,沒有舞會,沒有晚宴,到處都靜悄悄的。除了偶爾路過的侍女、弄臣和衛兵,幾乎很難看到別的人,但是這也讓入侵者感到非常安全。
在拐過花園中的巨大噴泉後,被兩個士兵看守著的隱蔽鐵門出現在面前。阿堅多羅朝身後點點頭,最末尾的兩個人不露聲息地隱沒在了樹叢中,監視著來時的路,而其他人則拔出劍衝上去。兩個守衛在發出急促的慘叫後被砍死,阿堅多羅搜出了鑰匙,打開最外面的鎖,然後拿起劍柄在門上的一塊金屬上敲了七下。
鐵門終於開了,紅銅色頭髮的青年迅速幹掉了開門的衛兵,然後一路跑下黑暗的石階,找到了被囚禁在地牢中的喬安娜二世。
「您在嗎,陛下?」紅銅色頭髮的青年藉助火盆的光亮朝牢房裡打量著,「是我,阿堅多羅?斯福查,我來救您了。」
牢房中那個蜷縮在床上的人一下子跳了起來,飛快地衝到門前。「哦,上帝啊。」女王從小窗戶里伸出手抓住阿堅多羅的衣服,「你終於來了!快!快救救我!快讓我出去。」
喬安娜二世的臉上全是污垢,頭髮蓬亂不堪,身上也發出一股惡臭。看起來這段時間的監禁真的讓她吃了不少苦頭。
阿堅多羅用守衛的鑰匙打開了牢門,女王一下子撲到他懷裡哭嚎起來:「感謝上帝,真的是你,阿堅多羅!我一直在盼望你快點來,我嚇壞了,我以為我會死在這裡……天哪,天哪……這裡簡直是個地獄……」
「好了,陛下。」紅銅色頭髮青年強壓下心頭的厭惡,朝跟上來的人做了個手勢,「請原諒,我來得太遲了,您知道這不是我的本意,要避開西班牙人實在不容易。現在我們必須馬上走——」他接過部下遞過來的小包袱,「——陛下,現在沒時間傷感,請馬上換好衣服。」
「啊,好……」女王也顧不上所謂的尊嚴,她抹了一把眼淚,迅速穿上侍女的衣裙。阿堅多羅拉著她的手,正要離開地牢,忽然聽到外面傳來兩聲尖厲的口哨。他臉色一變,抽出長劍,叫道:「快,有人來了!」
「晚了,斯福查大人!」
石階的盡頭響起了一個年輕的聲音,阿堅多羅抬起頭,看到一個高大的棕發青年。
他眯起眼睛,冷冷地一笑:「是您啊,費里斯大人。」
「是我!」阿拉貢國王的年輕侍衛叫道,「您想救走女王嗎?那可不行,阿爾方索陛下不同意。」
「我並不需要得到他的首肯。」紅銅色頭髮的青年把女王推給旁邊的屬下,提著長劍沖了過去。
地牢外面已經傳來了打鬥的聲音,阿堅多羅知道費里斯帶來的人正在跟自己的部下交鋒,聽聲音似乎人數並不佔優勢,而自己的劍術也不遜於這個年輕人。他並不害怕,因為如果不出意外雷列凱托率領的小隊會馬上趕來,他能夠消滅這個阿爾方索設在王宮中的代理人,但他擔心會浪費掉時間,產生更多的意外……
一想到這個,阿堅多羅手上的力氣更大了幾分,他狠狠地把費里斯逼退幾步,趕出了地牢,趁著他打了個趔趄,長劍「嗤」的一聲刺穿了這個青年的右腿。
「大人!」
雷列凱托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接應的人終於到了!
阿堅多羅欣慰地笑了一下,手上的動作鬆懈了片刻。這時那個倒在地上的棕發青年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個號角嗚嗚地吹起來,那渾厚的聲音傳出很遠。
阿堅多羅吃了一驚,長劍一下子削斷費里斯的腦袋。他朝雷列凱托使了個眼色,後者加快動作跟部下結果了另外三個護衛。
「走,馬上走!等下就會有人過來了!」阿堅多羅讓部下拉起喬安娜二世朝西邊的側門跑去。
身後響起了繁雜的腳步聲和叫喊聲,好像更多的人正朝這邊趕來。阿堅多羅在心底暗暗詛咒那個剛剛被他殺死的青年,同時命令道:「雷列凱托,你和兩個人帶女王陛下走。其他人都散開!」
「大人!」高大的護衛有些擔心。
「我和其他人來引開士兵,這樣你們會安全一些。」阿堅多羅斬釘截鐵地說,「別忘了,還有一部分人是聽從女王陛下的,我會讓他們幫忙!快走!」
雷列凱托看了看一臉驚惶無神的喬安娜,點點頭:「……是。」
這四個人越跑越遠,剩下的人則立刻四散開來。阿堅多羅聽到他們跑向不同的方向,還用地道的那不勒斯口音叫著「他們在這兒」、「我找到他們了」之類的。
阿堅多羅沒有跑,因為他躲在暗處的時候突然覺得自己在那些抓捕入侵者的士兵中看到一個熟悉的人——
阿爾方索,他面色不善地站在通往地牢的那條路上,抱著雙臂。當聽到士兵報告他忠心的費里斯已經被殺時,國王英俊的面孔有些扭曲。
紅銅色頭髮的青年很奇怪他會出現在這裡,但是一看到阿爾方索揮手叫身後的兩個劊子手和一個戰戰兢兢的神父離開,他頓時明白了——
看來國王原本是打算今晚殺掉喬安娜二世,費里斯或許就是來帶她去刑場的,沒想到卻被自己搶先一步救走了。
阿堅多羅在心底大笑起來,一下子覺得連該死的上帝都莫名其妙地站在了自己這邊。他突然在心底冒出了個念頭,於是悄悄地跟在了國王身後……
阿爾方索渾身上下都被一種少見的焦躁包圍了,他怒氣沖沖地回到曾經住過的房間里,然後讓所有的隨從都出去。
想不到被那個人搶先了——黑髮的國王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伸直長腿——看來起來阿堅多羅和自己想到一塊兒去了。
現在那不勒斯的局勢已經非常微妙了,除了羅馬的勢力還在外圍觀望,擁立安茹公爵的人和擁立自己的人可以說勢均力敵。原本被打壓、分離的本土勢力在阿堅多羅的花言巧語和矇騙欺詐下好像又聯合在了一起,他利用喬安娜二世的影響甚至把這些沒腦袋的貴族都拉到了安茹公爵的麾下,加上原本就親法的掌璽大臣那幫人和他向米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