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的驕傲和你心裡的惡意,你下來特為要看爭戰。」
——《舊約·撒母爾記上》17:28
1420年義大利那不勒斯
阿堅多羅·斯福查走在通往烏爾塞斯侯爵采邑的路上。
他的心情很好,一種久違的喜悅充滿了他的全身,因為亞里桑多羅答應了他的請求,加入他的軍隊,並且同意今天晚禱過後在剛才的那個小樹林里和他碰頭,一起去營地……
他為此感到非常安心,這是一種難以描述感覺,在離開修道院之後的許多年都沒有過。
他當然不準備告訴亞里桑德羅某些事情的真相,也不準備讓他知道自己在成為僱傭兵之後花了多大的力氣一步一步走到現在這個位置:亞科波·斯福查確實很器重他,但是他也只承認強者,而一個瘦弱的十五歲少年要為自己添多少的新傷,才能獲得青睞呢?
阿堅多羅付出的代價是在訓練中兩次斷掉的左臂和肋骨,還有腰上蛇一樣的傷痕;他曾經在很長的時間裡每天都只睡五個小時,然後瘋狂地練習劍術,直到能擊敗軍隊里最強壯的人;他在戰場上比誰都要拚命,曾經殺人殺到連劍都折斷,最後只好肉搏,甚至逮著機會用牙齒……
不過所有的一切他都不想讓亞里桑多羅知道,只要那個金髮的身影能在自己周圍就是難得的好事情……
大路逐漸寬闊了起來,遠遠可以看到矗立在高處的侯爵的城堡,巍峨的灰色身影下散落著一些農民和佃戶的簡陋房屋,在同一片湛藍天空下顯得並不和諧,就好象幾個可憐的瘦子簇擁著肥胖的老爺。紅銅色頭髮的青年用手遮著陽光遠眺過去,彎起嘴角:「日安,閣下,真高興來到您的領地,我很期待能找到一些有趣的東西。」
即使有個昏庸的君主,那不勒斯還是一個堆積著繁華的地方。
從第勒尼安海那邊過來的商人在港口進進出出,糧食交易非常興隆,還有成捆成捆的羊毛,帆船組成的商隊把它們帶到尼德蘭、勃艮第、大不列顛和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從挪威、丹麥、荷蘭和諾曼底運來的優質黃油很快就出現在了不同帶餐桌上,西班牙和塞普勒斯的葡萄酒廣受歡迎,匯票和金幣也源源不斷地從交易所里流出,每天都有人懊惱、有人歡笑。
阿爾方索帶著自己年輕的侍衛在這個地方呆了一個下午,他先是在酒館裡泡了一會兒,傾聽那些商人天南地北的閑聊,然後到每個交易所里轉了轉。就跟這炎熱的天氣一樣,港口的各種生意都很紅火,包括那些小偷、騙子和拉皮條的,那不勒斯優厚的地理位置給這裡的人創造了大量的生財機會。阿爾方索在心裡估量著女王能從中抽取的稅金,同時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凡是從北邊來商人都不約而同地在休息時悄悄議論著關於烏爾塞斯侯爵領地里的關卡,好像大多數第一次過來的年輕商人在那裡被征了兩次稅,第一次是以在王宮裡避暑的「女王」的名義,而第二次則是獻給了「領主老爺」,並且金額遠遠高出前一次,還沒有給出任何的繳稅憑據。
阿爾方索覺得這對他來說真是非常有價值的消息,他想像不出喬安娜二世在聽到她的財政大臣私自增加稅金的時候會有什麼樣的表情。但是他不打算立刻告訴她,反倒產生了到侯爵領地里去看看的念頭。
「陛下,我們已經出來很久了。」棕色頭髮的青年侍衛有些不安,「如果不快點回去,或許女王會疑心——」
「可是她什麼也不會做。」阿爾方索拍了拍他的肩,「走吧,離天黑還早著呢,我們可以去看看侯爵大人是不是真的窮瘋了。」
兩個人上了馬,朝北邊的城郊走去。
在接下來的旅程中看到的一切卻讓黑髮的國王覺得意外:烏爾塞斯侯爵的領地其實非常富庶,沿途都是茂盛的農田和果園,空氣中充滿了檸檬、葡萄、柑橘和無花果的香味;偶爾還能見到放養的山羊和河裡肥胖的鴨子。顯而易見,這裡的農民承擔什一稅不會太費力,所以他們的領主也能從教會和女王吃剩下的東西里找到帶肉的骨頭,如果真的是這樣,他何苦還要偷偷摸摸地勒索那些商隊?
阿爾方索想起那個小鬍子男人修飾得有些過於精緻的臉,忍不住猜想:他到底是愛錢呢,還是需要錢來做什麼?
「陛下,看那兒。」棕發的侍衛突然走到主人身邊,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小哨卡,「那裡有些怪。」
年輕的國王眯起眼睛,看到在大路旁有一個用木頭搭建起來的小崗亭和柵欄,看起來不大像正式的關卡,它甚至沒有懸掛那不勒斯王國的旗幟,而只有一個橢圓形的徽章。一些商隊正在接受幾個士兵的盤問,其中一個商人拿出一個小口袋遞給他們。
「費里斯,你看得很准。」阿爾方索笑著說,「那裡應該就是領主老爺生財的好地方了。」
「怎麼那麼簡陋。」
「這是侯爵領地上的關卡,能隨時拆掉、轉移,這樣既避開了女王的耳目,還可以逮住那些想躲過去的商人。」
「真是猥瑣。」
「說得對,費里斯。」國王笑了起來,「從這一點上我們能看出那位侯爵確實是個小人。」
「您不會和這樣的人打交道的,陛下。」
「噢,費里斯,小人在某些時候可以發揮很大的作用。」阿爾方索提了提韁繩,「走吧,我們過去瞧瞧。」
幾個騎兵在關卡周圍轉悠著,像狐狸捕食似的搜尋著路過的外地人,但是對於城裡出來的卻不大注意。
阿爾方索和侍衛坐在馬上,慢慢地從旁邊走過。一些商人唧唧咕咕地抱怨著,但是拿著長矛和利劍的士兵沖他們瞪大了眼睛,威脅地晃晃手裡的武器,他們也只好乖乖閉上嘴,掏出錢包里的金幣。
就在一排排走過關卡的人群中,阿爾方索彷彿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雖然是一晃而過,但他卻立刻想到了那個紅銅色頭髮的青年。
「費里斯,」他向身邊的侍衛問道,「斯福查的僱傭兵駐紮在哪裡?」
「啊,好象絕大部分是在城外西邊的空地上,有一些在城內。」
「看來他很小心啊。」阿爾方索笑了笑——不願意把主力帶進城,卻又在城裡放了一支眼線,這樣的防備態度再次印證了他的猜測:女王和她寵愛的僱傭兵隊長都有很重的戒心,他們已經過了「蜜月期」了。
他回過頭看著那個低頭走過關卡的背影,再次肯定了那人的身份。
阿堅多羅·斯福查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跟烏爾塞斯侯爵的關係並不融洽,當然不會特地跑來拜訪他,更不會乖乖地來貢獻稅金,如果侯爵私自加重稅金的把柄被他抓到或許那不勒斯的內部平衡會被打破了。
有意思……
阿爾方索跳下馬,把韁繩遞給棕色頭髮的侍衛:「費里斯,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走走。」
「陛下——」年輕人急促地叫道,又壓低了聲音,「陛下,這裡太危險了,如果遇到暴徒——」
「那我會讓他們知道惹我是個錯誤!」高個子的國王自信地按住了腰帶上的刀,「別擔心,費里斯,我在天黑前一定回去。」
「陛下!」可憐的棕發青年無可奈何的嘆了一口氣,牽著兩匹馬離開了。
阿爾方索轉過頭尋找那個修長的背影,卻發現他和商隊的人攀談著朝城裡的方向走了,在繞過一個小斜坡以後,他拐進一片樹林,又折了回來。
阿爾方索遠遠地跟在他後面,看到他從另一條路往來時的方向走,最後在站在樹林邊上,遠遠地望著一座小教堂。
教堂里的鐘聲隨著微風傳到四面八方,現在是晚禱 時間,太陽的光線開始變弱,暑氣正在消退,基督徒應該跪下來向上帝禱告。就在阿爾方索習慣性地單膝跪地時,卻突然發現前面的那個人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膝蓋都沒有彎一下!
天啦!即使是不大遵從教規的自己也會下意識做做動作,而阿堅多羅卻好像沒有這樣的念頭,他對上帝也敢不敬嗎?
國王悄悄地又朝前走了幾步,注視著那個人的側臉。
阿堅多羅毫無表情地聽著鐘聲,然後摘了帽子,紅銅色的頭髮披散下來,像流動的瀑布。這個青年回到樹林里的小溪邊,脫掉衣服,撲通一聲躍進清澈的水中,潛下去了。
黑髮的國王從樹後走出來,看著幾碼外的小溪。波光粼粼的水面有陽光的碎片,樹葉把小溪染成了青綠色,流水像透明的綢緞一樣撫摸著那個白皙修長的身體,彎曲的光線好像構造出一個不屬於塵世的環境,而滑翔在其中的是一個美麗的妖精。
突然「嘩啦」地一聲響,紅銅色頭髮的青年從水裡揚起頭,濕潤的眼睛一下子就看到了不知什麼時候現身的跟蹤者。
阿爾方索有一霎那的恍惚:在金色陽光的斜照下,林間出現了一條條光柱,而那個渾身濕透了的青年就在這光柱中凝視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讓人眩暈。他赤裸裸地走上岸來,穿過光柱時身上的每一滴水都成了鑽石,閃耀著晶瑩的光澤。
「真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