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求你了,我親愛的,」威利·沃爾德說,「別這樣。你已經偷偷看了兩次手錶,然後又看了你丈夫。真的,時間還早。」

「再吃點草莓。」威利的妻子說。

德雷爾說:「我們必須再待一會兒,我親愛的。因為我想不起我的故事了。」

「請盡量回憶。」威利說,他深深窩在扶手椅里。

「……也許再喝點烈酒?」沃爾德夫人用疲倦悅耳的假嗓音說。

德雷爾用拳頭捶捶前額。「我想起了故事的開始和中間部分。我的商場作為結尾!」

「別著急,會想起來的,」威利說,「如果你繼續擔心,你妻子會感到更加無聊的。她是個嚴厲的女人,我怕她。」

「……明天這個時候,我們將在去巴黎的路上。」沃爾德夫人打起精神說,但是她的丈夫打斷了她的話。

「她要帶我去巴黎!我知道那是個生氣勃勃的城市,可我從來不喜歡那個城市。不過,我還是要去的,我要去。順便提一下,你還沒告訴我你自己的暑期計畫呢。我聽說有個傢伙想不起一個有趣的故事,結果爆了一根血管!」

「我倒不是因為想不起那件事而感到傷心,那不是事實,」德雷爾傷感地說,「讓我感到傷心的是,我們一分開我就想起來了。我們還沒決定,對不,我親愛的?我們還沒決定?」(轉向威利),「事實上,我們根本還沒討論過那件事。我知道她不喜歡阿爾卑斯山。她對威尼斯毫無興趣。真是非常難啊!最後還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了,真有意思……」

「別說了,別說了,」威利喘著氣說,「你怎麼還沒決定?已經六月底啦!是時候啦!」

「也許是吧,」德雷爾嘲弄似的看了看妻子說,「也許我們可以去海邊。」

「海水,」威利點點頭,「浩瀚的藍色海水。那很好。我也想去,非常想去。可是,我被拖去巴黎了。我潛水特棒,不過,你可能不信。」

「我甚至還不會游泳,」德雷爾鬱悶地回答,「我不擅長某些體育活動,也不擅於滑雪。我好像總停留在同一個點上:甩臂,技巧,平衡,就是學不會。我想是不是那副新滑雪板不適合我?親愛的,我明白你討厭海濱,可我們還是再去一次吧!帶上弗朗茲和湯姆。我們可以潑水玩水。你和弗朗茲去划船,晒成和奶油巧克力一樣的咖啡色。」

瑪莎笑了。這倒不是因為她感覺到何處飄來了一股濕潤的新鮮空氣。想像中神奇的幻燈插入了一張彩色的片子——一九二四年他們曾去過波羅的海長長的海灘,白色的凸式碼頭、鮮艷的旗子、彩色條紋的小房間、上千個有著彩色條紋的小房間——不過,如今它們稀少了,破敗了;在杜鵑花和海水之間,向西延伸著數英里沙灘空蕩蕩的白色。海水。你用什麼撲滅大火?嬰兒也能告訴你。

「我們去格雷維茨。」她轉身對威利說。

她變得格外活躍。她光滑的嘴唇開啟了。她那對杏仁般的眼睛像寶石一般閃亮。紅撲撲的臉頰上出現了兩個鐮形酒窩。她開始激動地對埃爾莎說起一個小裁縫(這些人前面總添加個「小」字)的故事,她發現了他。她欣喜地誇獎埃爾莎的香水。德雷爾正在吃草莓,他注視著瑪莎,心裡感到很高興。她從來不笑,只有去探望沃爾德夫婦(「他們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時,她才喋喋不休,顯得那麼漂亮。

「我們得認真談一談,」在回家的路上她說,「有時,你的確想出些好主意。這樣,明天你寫信去『海景酒店』預訂兩間毗連的房間和一間單人房間。不過,狗要留在家裡——它只會添麻煩。你得趕緊,否則就訂不到房間了。」

德雷爾有點喝醉了,他將嘴貼到她溫暖的後頸上。她將他推開,相當和藹地說:

「我看你不僅是個好色之徒,而且專門說謊。」

他突然顯得很著急。「你是什麼意思?」

「我記得,」她說,「你對我說過——什麼時候說的?一年前?——你要去弗賴巴德學習,現在你游起泳來會像魚一樣。」

「說大話了,不可饒恕,」他回答說,心裡寬慰多了,「一條糟糕的魚,真的。我可以浮在水上三米,然後就會像一根圓木沉入水中。」

「可是圓木不會沉入水中。」瑪莎開心地說。

必須抓緊!不過此時的抓緊倒是輕鬆愉快的。四周全是海浪和陽光,呼吸、謀殺、做愛,多麼容易!「海水」單單一個詞語就解決了一切問題。儘管瑪莎不懂數學問題,也不懂精確驗證的愉悅,但是她立刻意識到問題的解決辦法是那麼簡單和清晰。這種和諧平淡、簡單得體的解決辦法使她為自己原先胡亂的摸索和粗俗的幻想感到羞恥——她也許應該對此感到羞恥。此時,她極想見到弗朗茲,或者至少採取某種行動——立刻給他發電報,告訴他暗號;不過,目前的電文暫時是這樣的:半夜計程車招呼站雨水大門前廳樓梯卧室請停下好的趕緊晚安。明天是星期天——你覺得怎麼樣?!她告誡過弗朗茲,如果天氣沒有好轉,她將不去見他,因為德雷爾不打網球。不過,現在由於她又有了信心,即便是這種耽擱(這種耽擱曾氣得她大發雷霆)也似乎只是小事一件。

她比平時晚醒了一點,她的第一個感覺是,昨晚發生了某件極好的事情。露台上,德雷爾已經喝完了咖啡,正在讀報。當她容光煥發,身穿淡綠色縐綢衣服下樓時,他起身吻了吻她冰涼的手,星期天早晨見面時,他總這樣親吻她,不過這次親吻,他格外和藹可親,眼睛裡閃爍著感激的神色。銀色的糖碗在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強光,然後慢慢暗淡,接著再次發出耀眼的光芒。

「球場會不會還是濕的?」瑪莎說。

「我打過電話了,」他回答,說完又接著看報,「它們都濕透了。一位考古學家在埃及發現了一座古墓,裡面有玩具和藍色的薊,有三千年歷史。」

「薊不是藍色的,」瑪莎邊說邊伸手去拿咖啡壺,「你有沒有寫信預訂房間?」

他點點頭,連頭也沒抬一下,並且一邊讀報一邊繼續更加緩慢地點頭,一邊點頭一邊高興地提醒自己明天去辦公室口授電文。

好吧,繼續點頭吧……繼續騙人吧……現在沒啥關係了。他是個一流的游泳好手——這可不是打網球!她也出生在大河岸邊,可以浮在水面上連續幾小時,幾天,永遠!

她習慣仰面躺在水面上,流水會輕輕拍打搖晃她,那麼愜意,那麼涼快。你赤裸著身子與赤裸的同歲男孩一起坐在勿忘草間,令人心曠神怡的微風沁透著你!這些思緒來得一點不費力氣,她不用挖空心思去想,只要展開在腦海里業已存在的概要。她的心上人將會多麼高興!她要不要給他掛電話,只說一個字:「Wasser ?」

德雷爾窸窸窣窣摺疊報紙,好像在用它包裝一隻小鳥。他說:「我們去散散步,好嗎?你覺得怎樣啊?」

「你去吧,」她回答,「我得寫幾封信。我們得打發希爾達,知道嗎?」

他想,要是我請求她,溫柔地,非常溫柔地求她,她會去嗎?今天早晨沒什麼事情。我們又成戀人了。

可是,表達強烈情感從來就不是他的特長,他什麼也沒有說。

一分鐘後,瑪莎從露台上看見他手臂上挽著雨衣,朝大門走去。他打開邊門,讓湯姆像女士一樣先出門,然後從容不迫地漫步走了,邊走邊點燃了一支雪茄煙。

她一動不動地坐著。糖碗一會兒發出耀眼的光芒,一會兒光芒暗淡。突然桌布上出現一個灰色的小斑點,隨後在它的邊上又出現一個小點。一個雨點落到了她的手上。她站起身,朝天空望了望。弗麗達開始急急忙忙收拾盤子碟子和桌布,同時也不時朝天空看去。天邊雷聲隆隆,一隻受驚的麻雀停落在欄杆上——然後突然猛地飛走了。瑪莎進屋去了。過道里廁所的門在砰砰作響。弗麗達衣服已經濕了一半,她懷裡抱著桌布,邊笑邊喃喃自語,從露台朝廚房奔去。瑪莎站在格外昏暗的客廳中央。此時,屋外的一切都在發著汩汩聲、淅淅瀝瀝聲,都在呼吸清新的空氣。她心想是否應該先給他打電話。可是她過於急躁——費事打電話是浪費時間。她窸窸窣窣穿上馬金托什雨衣,順手抓起一把雨傘。弗麗達從卧室里給她取來帽子和手提包。「你應該等雨停了再出去,」弗麗達說,「這只是常見的陣雨。」瑪莎呵呵一笑,說她忘得乾乾淨淨,在咖啡館與貝亞德夫人和另一個女士有約會,那個女士是位節律性呼吸專家。(「混合性呼吸。」弗麗達說,她了解的事情比她應該知道的還要多,整個早晨她一直不停地噴鼻息。)雨點開始像打鼓似的落在雨傘緊繃的絲綢傘面上。邊門砰的關上,雨水濺到了她的手上。她沿著明鏡般的人行道迅步急行,急急忙忙朝計程車招呼站走去。太陽光照在長長的雨簾上,使得一串串珍珠般的雨線似乎斜著落下,不一會兒,雨便成了金黃色的、寂靜無聲的。陽光一次又一次照射下來,被陽光擊碎的雨水四處飛濺,成為火焰般的一個個雨點;柏油馬路映射出彩虹的紫色,一切都變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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