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雷爾的新項目的確有一種神秘色彩。項目是在十一月中旬的一個星期三開始的,當時他接待了一位難以形容的陌生人,這個來訪者有個大都市人的名字,但沒法確定它的來源。他也許是捷克人,猶太人,巴格利亞人,愛爾蘭人——完全要靠個人解讀了。
德雷爾正坐在辦公室(辦公室寬敞安靜,但窗戶寬大而不安靜,屋裡放著一張寬大的寫字檯,還有幾把寬大的皮質扶手椅)里。這位難以形容的先生穿過一條橄欖綠過道,經過一間間寬大的玻璃房(房裡傳出打字機旋風般噼噼啪啪的聲音),被人引領著進了辦公室。他沒戴帽子,但卻穿著一件輕便大衣,戴著厚厚的手套。
幾分鐘之前,他的名片已經被遞了進來,他的名字下面印著「發明家」的頭銜。這一時期,德雷爾非常喜歡,也許過分喜歡發明家。他用不容拒絕的手勢,將他的客人安置在一把豪華的加厚皮質扶手椅里(椅子的一個扶手上安著一個煙灰缸),他一邊玩弄一支紅藍兩色鉛筆,一邊側面對著來訪者。此人的眉毛濃密,彎彎曲曲像兩條黑色的毛毛蟲,他那張哭喪臉剛剛刮過鬍子的部分呈深青色。
發明家從很遠的事情說起,德雷爾也同意他這樣做。處理商務事情都應該這樣有的放矢,小心謹慎。發明家壓低嗓音娓娓道來,從客套話一直講到實質性問題。德雷爾放下鉛筆。這個馬扎爾人——或者是法國人,或波蘭人——溫文爾雅、非常詳細地介紹他的發明。
「那麼,你是說,它與臘毫無關係?」德雷爾問。發明家舉起一個手指。「絕對沒有任何關係,儘管我將之稱為voskin,一個商品名,明天所有的詞典都會收錄此詞。它的主要成分是一種有彈性的、無色的產品,類似肉。我尤其強調它的彈性,它的柔韌性,它的波動性,恕我直言。」
「儘管直說,」德雷爾說,「那麼,那個『電驅動』是怎麼回事?——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是什麼,比如,用『收縮傳動』?」
發明家故弄玄虛地笑了笑。「啊,這是關鍵所在。顯然,如果我給你看藍圖,你就會明白許多;但是,很顯然,我還不能那樣做。我已經解釋過你能如何申請我的發明專利。現在,主要看你能不能為我提供製造第一台樣機的經費。」
「你需要多少經費?」德雷爾好奇地問。
發明家作了詳細的回答。
「難道你認為,」德雷爾說,他的眼睛裡露出一絲若有所悟的調皮的亮光,「你的想像力會值那麼多錢嗎?我非常尊敬和尊重其他人的想像力。比如,如果一個人來到我面前說:『我親愛的Herr Direktor ,我願意夢想一番。你願意為我的夢想支付多少錢?』隨後,也許,我會開始與他談判。而你,我親愛的發明家,你可以馬上提供某種實用的東西,工廠產品之類的。誰管現實呢?我有義務相信一種夢想,並且相信那種夢想能夠成為現實——呸!」(這是德雷爾的口頭禪之一)。
起先,發明家並不明白,隨後,他明白,他受了很大的羞辱。
「換言之,你就這麼簡單地拒絕啦?」發明家沮喪地問。
德雷爾嘆了口氣。發明家用舌頭髮出咯咯的聲音,往後靠進了他的座椅,雙手一會兒捏緊一會兒鬆開。
「這是我畢生的作品,」他最後說,眼睛茫然地看著前方,「我像赫丘利斯 一樣,與夢想的觸角爭鬥了十年,這是程式化了的動畫,如果我可以這樣表達的話。」
「你當然可以這樣說,」德雷爾說,「我甚至要說,這比——應該怎麼說——『波動性』好?告訴我,」他邊說邊再次拿起鉛筆——這是個好兆頭(儘管發明家不可能注意到這一細節),「你有沒有向其他什麼人兜售過這種玩藝?」
「嗯,」發明家裝出一副十分真誠的樣子說,「坦白說,這是第一次。事實上,我剛到德國。這是德國,對不?」他補充問道,眼睛環顧四周。
「聽說是的。」德雷爾說。
一陣富有成果的停頓。
「你的夢想聽起來很有吸引力,」德雷爾憂慮地說,「很有吸引力。」
發明家做了個怪相,突然發火了:「別老提什麼夢想,先生。它們已經夢想成真了,變成現實啦!而且不只是一種意義上的成功,儘管我是個窮人,沒法建成我的伊甸園和實現我的理想。你有沒有讀過伊壁克里托斯 ?」
德雷爾搖搖頭。
「我也沒讀過。不過,我的確有機會證明我不是個江湖騙子。他們告訴我,你對這類發明感興趣。想一想吧,這是多麼令人高興的一件事!一件多麼添彩的事!一種多麼令人震驚的,請允許我說,甚至是藝術上的成就!」
「你用什麼來向我擔保?」德雷爾問,他對這傢伙的表演津津樂道。
「用人類的精神擔保。」發明家犀利地說。
德雷爾哈哈大笑。「這才像話!你回到我原先的觀點上來了。」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補充說:「我想我要把你的提議在腦袋裡過一遍。誰曉得呀,也許在我下一個夢中,我會看到你的發明。我的想像必須沉浸其中。現在我不能說同意也不能說不同意。那就快回去吧!你住在哪裡?」
「蒙得維的亞飯店,」發明家說,「一個十分愚蠢、讓人誤解的名字。」
「不過也是個很熟悉的名字,儘管我記不清了。維的亞,維的亞……」
「我看見了,你有我朋友的『普古威茲自來水過濾器』,」發明家指著走廊里的水龍頭說,言語中有一種倫勃朗 指出克勞德·羅蘭 一幅繪畫的神態。
「維的亞,維的亞,」德雷爾重複道,「不,我不知道。好吧,考慮一下我們的談話,然後決定你是否真想把這個設想賣給工廠,而毀掉一個能給人帶來快樂的夢想。一周或十天以後,我會給你打電話的。對不起,請允許我略為提一下——我希望你更善於交際些,更信賴別人些。」
發明家離開後,德雷爾坐著一動不動,兩隻手深深地插在褲兜里。「不,他不是江湖騙子,」他想,「他至少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個騙子。為什麼不找點樂子呢?如果他說的全是真的,那麼結果也許真會很稀奇。」電話機發出一陣輕輕的嗞嗞聲,一時間,他忘掉了那個發明家。
然而,那天晚上,他對瑪莎暗示:他將開始一個全新的項目。瑪莎問這個項目是否有利可圖,他眯縫起眼睛點了點頭:「噢,非常非常賺錢,親愛的。」第二天早晨,當他一邊淋浴一邊噴鼻息時,他決定不再接待那個發明家。午餐時刻,在一個餐館裡,他愉快地想起了那個發明家,認為他的發明是某種非常獨特和不可抗拒的東西。回家吃晚飯時,他對瑪莎隨意地說新項目泡湯了。儘管屋子裡相當溫暖,瑪莎身上還是穿著米色薄斜紋呢套裙,肩上披著粉紅色方巾。德雷爾認為弗朗茲是個有趣的傻瓜,和平常一樣易受驚嚇,情緒低落。他很快就回家去了,推說自己煙抽多了,有點頭痛。弗朗茲一走,瑪莎馬上上樓去睡覺。在她的卧室里,沙發邊有個三角桌,桌上有個敞開的銀盒子。德雷爾從盒子里取出一支Libidette香煙,然後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收縮傳動!動畫般的靈活!不,他不可能騙人!我覺得他的想法非常吸引人。」
當他也上床睡覺的時候,瑪莎似乎已經睡著了。隔了很長時間,床頭柜上的檯燈熄滅了。瑪莎馬上睜開眼睛,傾聽著。丈夫已經鼾聲如雷。她仰面躺著,眼睛凝視著黑夜。一切都讓她感到煩惱——那鼾聲、那黑夜裡的微光,也許是鏡子的光亮,也許是她自己身上的光亮。
「今天的手法是錯誤的,」她心想,「明晚我要採用激烈手段。明天晚上。」
然而,第二天傍晚,弗朗茲沒有露面,星期六也沒來。星期五他去看電影了,星期六與同事施維默去咖啡館了。在影院里,一位女演員嘴唇像黑桃,眼睫毛像雨傘的輻條,正扮演一個假扮成可憐的辦公室職員的富有女繼承人。咖啡館昏暗乏味令人失望,施維默不停地講述夏令營里男孩子中間發生的那些不正當的事情;有個娼妓嘴唇上抹了口紅、嘴裡鑲著一顆令人討厭的金牙,一邊盯著他們倆看,一邊晃動著她的大腿,她每次撣掉香煙灰時都要朝弗朗茲微微一笑。
弗朗茲心想,事情原本很簡單:在她摸我膝蓋的時候,我只要一下抱住她就行了。痛苦啊……也許我應該等一段時間,幾天不去看她?可是那樣的話,生活就不值得一活了。下一次,我發誓,對,我發誓。我對我母親和妹妹發誓。
星期天,房東照例在九點半給他端來咖啡。弗朗茲沒像工作日那樣馬上穿衣剃鬚,而只是在睡衣外面套了件晨衣,然後在桌邊坐下,寫他每周一封的家信:「親愛的媽媽,」他歪歪扭扭地寫道,「你好嗎?埃米好嗎?也許……」
他停住筆,划去最後兩個字,陷入了沉思。他一邊挖鼻孔,一邊看著窗外的雨天。也許此時此刻他們正在去教堂的路上。下午可以享用咖啡和摜奶油。他想起了母親胖胖的紅潤的臉頰和染色的頭髮。她關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