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朱莉婭喜歡雙手有力、眼神哀傷的高個子男人。休第一次與她邂逅是在紐約一幢住宅里舉行的派對上。幾天以後,在菲爾那裡又與她偶然相遇,她問他想不想去看轟動一時的先鋒派戲劇《巧妙的噱頭》,她有兩張票,本來是她和她母親要一起去看,可是她母親必須前往華盛頓辦理法律事務(此事與離婚程序有關,休猜得不錯):他願不願意陪她去?從藝術上說,「先鋒派」的意思幾乎等同於迎合某種大膽而缺乏文化修養的時尚,因此,當大幕開啟時,空蕩蕩的舞台中央,一位裸體隱士坐在一隻破裂的馬桶上,休並不感到驚訝,而是樂不可支。朱莉婭格格直笑,準備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她那孩子般的手無意中碰到休的膝蓋,他動了心,怯生生地用自己的手抓住了她的手。她生就一張娃娃臉,斜眼,黃寶石般的珠狀耳垂,身材苗條,橙色上衣配黑裙子,四肢關節纖細,異國情調的光潔頭髮平整地覆在前額上,在男人的色眼中真是妙不可言,令人開心。還有一個猜測幾乎同樣讓休感到開心:儘管R先生曾經對一位採訪者吹過牛,說他有幸具有頗強的通靈神力,但是他此時此刻在他的瑞士住處註定會有一次吃醋的痛苦經歷。

先前曾有謠言四處流傳,說這齣戲在首夜公演之後,可能遭受封殺。有一些粗暴的年輕示威者,對這種可能發生的事情表示抗議,迫使演出中斷,實際上他們對演出是支持的。幾個節日用的小型爆炸裝置被引爆後,大廳里頓時充滿了刺激性的濃煙,長蛇般的粉紅色和綠色衛生紙燃起烈火,劇場里的人員全部撤離。朱莉婭說她沮喪至極,渴得要命。毗鄰劇場的一家著名酒吧爆滿,於是在「經過伊甸園式地簡單化的道德觀念的光輝照耀下」(R在另一作品中如是寫),我們這位珀森把姑娘帶回了自己的寓所。他愚蠢地擔心——在計程車上因為親吻過於激情投入,他忍不住泄出幾滴精液——自己會讓朱莉婭的熱切期待落空;朱莉婭——據菲爾說——早在她母親那場災難性的婚姻之初,就已經被R誘姦了。

休租用的單身漢寓所坐落在東六十五街,是他的公司為他找的。那些房間恰好就是幾年前朱莉婭去看她最好的年輕男友之一的地方。她很有涵養,不說什麼,但是那位男青年在一次遙遠的戰爭中死去對她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他的形象老是在盥洗室進進出出,要不就是擺弄冰箱里的東西,要麼古怪地干擾她所做的一些小事,以致她不肯讓休拉開她衣服的拉鏈,拒不和他做愛。當然,過了不很長的那麼一段時間,她也就讓步了,幫著大個子的休笨手笨腳地和自己做愛。然而,當抽動和氣喘、心悸等常規程序剛一完成,休以強裝的紳士風度走開去喝水,古銅膚色白皙屁股的吉米·梅傑的形象便立刻又取代了她眼前的瘦骨嶙峋的珀森。她注意到,從床上看過去,衛生間的鏡子里映出的還是那些靜物——一隻木缽里放著一些橙子——跟吉姆在這裡時那些短暫快樂的日子裡擺放的一模一樣;他是這種百年水果的貪婪消費者。當她環顧四周,發現這一虛幻圖像原來是她扔在椅背上的鮮亮衣服的摺疊部分的反映時,心裡不免有些難過。

她在最後時刻取消了下一次幽會,並且很快啟程前往歐洲。在珀森心裡,他們之間的風流韻事所留下的,除了沾在綿紙上的一點淡淡的口紅以外,幾乎什麼也沒有——另外就只有曾經擁抱了一個偉大作家的情人的浪漫感覺。然而,時間會給這種一夜情添枝加葉,回憶起來就有了新的味道。

我們現在看到的是一張郵票的碎片和一個空酒瓶。大量的建設正在進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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