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細細一想,覺得很奇怪:在尼娜·列齊諾伊和海倫·馮·格勞恩之間——或至少是尼娜的丈夫和海倫的朋友給我描繪的這兩個人的形象之間——似乎有一點家族的相似之處。在這兩個女人之間沒有多少可選擇的。尼娜很膚淺,神秘莫測;海倫很狡黠,心腸硬;兩個人都很輕浮;沒有一個符合我的情趣——我也不認為她們符合塞巴斯蒂安的情趣。我懷疑這兩個女人在布洛貝爾就認識:她們會相處得很好的——這是從理論上講;在現實中,她們很可能會生氣地相互指責,或相互吐唾沫。另一方面,我現在可以完全放棄列奇諾伊這條線索了——我感到很松心。那個法國姑娘給我講的她朋友的戀人的情況,不可能是巧合。在得知塞巴斯蒂安曾受到什麼樣的對待以後,我無論產生了什麼樣的感情,都不由自主地感到滿意:我的探訪快要結束了,我也用不著去完成挖掘保爾·保利奇的前妻那項無法完成的任務了,根據我的了解,那位前妻可能在監獄裡,也可能在洛杉磯。
我知道命運給了我最後的機會,由於我急於確保我能和海倫·馮·格勞恩取得聯繫,我費了很大的勁給她寫了一封信,寄到她在巴黎的地址,這樣她一回巴黎就能看到信了。我的信很短:我只是告訴她,她的朋友請我去萊斯科 做客,我已接受了邀請,唯一的目的是在那裡見到她;我還說我有一件文學方面的重要事情要與她商討。最後這句話雖然說得不夠誠實,可是我認為聽著很誘人。我不太清楚她的朋友在她從第戎打來電話時是否已告訴她我想見她了。我很害怕到了星期天勒塞爾夫太太會冷漠地告訴我,海倫已經去尼斯了。寄完那封信,我覺得,不管怎麼說,我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來確定我們的約會。
星期天,我早上九點就動身了,以便按照事先的安排在中午前後到達萊斯科。我已經登上了火車,突然震驚地意識到,我會路過聖達姆耶鎮,塞巴斯蒂安就是在那裡去世的,並且埋葬在那裡。我曾經在一個難忘的夜裡乘車到過聖達姆耶。可是現在我什麼都認不出來了:當火車在聖達姆耶的小站台旁停靠一分鐘的時候,只有站台的銘牌告訴我,我曾經來過這裡。與我記憶里揮之不去的那個扭曲的夢幻印象相比,這個地方看起來是那麼樸素、古板、真切。或者是它現在扭曲了?
火車繼續前行時,我莫名其妙地鬆了一口氣:我不再重走兩個月前走過的可怕的路線了。天氣很好,每次火車停下時,我似乎都能聽見春天輕微均勻的呼吸聲,春天雖然還看不見,但無疑已經到了:像「在舞台兩側等待上場的四肢發涼的年輕芭蕾舞女演員」,正如塞巴斯蒂安所說。
勒塞爾夫太太的房子很大,很破舊。有二十來棵長得不好的老樹就算是公園了。房子的一邊是田地,另一邊是小山,山上有一個工廠。這裡的一切都呈現出疲憊、破敗、灰暗的樣子;後來,當我知道這棟房子是三十多年前蓋的,我對它的破舊狀況更感到驚訝。我往房子正門走的時候遇見了一個男人,他正沿著鵝卵石步道走過來,腳下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他停下來和我握手。
「Enté de vous aître ,」他說,並用憂鬱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我,「我的太太正在等你。Je suis navré ……可是今天我必須去巴黎。」
他是個相貌平平的法國中年人,眼睛露出疲乏的神情,微笑起來很自然。我們又握了一次手。
「Mon ami ,你要趕不上火車了,」勒塞爾夫太太清晰的聲音從陽台上傳來,於是那個男人順從地快步走了。
勒塞爾夫太太今天穿了一件黃褐色連衣裙,雖然她的嘴唇塗得很鮮艷,可是她沒有想到往自己半透明的臉上塗點什麼。陽光給她的頭髮染上一層發藍的光澤,我不由自主地想,她畢竟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我們悠閑地穿過兩三間屋子,它們彷彿已把「客廳」的概念大致平分了。我的印象是,在這所令人不愉快的、布局凌亂的房子里只有我們兩個人。她拿起一條放在綠色綢面長沙發上的大披肩圍在身上。
「真冷啊,」她說,「我生活中就恨一件事——冷。你摸摸我的手。它們總是這樣,除了在夏天。午飯一會兒就準備好了。請坐吧。」
「她具體什麼時間來?」我問。
「Ecoutez ,」勒塞爾夫太太說,「你就不能忘掉她一會兒,跟我談點別的事嗎?''est pas très poli,vous savez。 。給我講講你自己吧。你住在哪兒?你做什麼工作?」
「她今天下午會來嗎?」
「會的,會的,你這個頑固的人,Monsieur l''entêté 。她肯定來。別那麼著急。你知道嗎,女人都不大喜歡有idée fixe 的男人。你喜歡我丈夫嗎?」
我說,他一定比她大很多。
「他心眼好,可是很煩人,」她接著說,並哈哈大笑,「我故意把他打發走了。我和他雖然才結婚一年,可已經覺得像鑽石婚 了。我討厭這所房子,你呢?」
我說,這房子好像很陳舊。
「啊,『陳舊』這詞不恰當。我第一次看見這房子的時候,它看著挺新的。可是從那時候開始,它就逐漸褪色,逐漸破敗了。我曾經對一個醫生說,如果我去摸所有的花,它們都會枯萎,除了石竹和黃水仙以外——這是不是很怪?」
「他說什麼了?」
「他說他不是博物學家。過去有個波斯公主像我一樣。她把宮廷花園裡所有的花都弄枯萎了。」
一個表情嚴肅、年紀較大的女僕往屋裡看了看,並對女主人點了點頭。
「來吧,」勒塞爾夫太太說,「從你的臉判斷,Vous devez mourir de faim 。」
我們兩人走到門口時突然撞在了一起,因為我跟在她後面走,可是她突然轉了身。她抓住我的肩膀,頭髮蹭到了我的臉。「你這個笨手笨腳的年輕人,」她說,「我忘記拿葯了。」
她找到了葯,於是我們在房子里轉悠著找飯廳,最後找到了。那是一個昏暗的地方,有一個凸肚窗,看來那窗戶似乎在最後一瞬間改了主意,半心半意地試圖恢複到普通窗戶的狀態。有兩個人從不同的門口慢慢地走了進來,沒有說話。一個是老婦人,我猜她是勒塞爾夫先生的堂姐。她很少和人交談,只是在傳遞食品時才客氣地輕聲說兩句。另一個是相當英俊的男子,他穿著一條燈籠褲,面部表情莊重,稀疏的金黃頭髮里有一縷奇怪的灰發。整個午飯期間,他沒有說一句話。勒塞爾夫太太介紹客人的方式只是匆忙地做個手勢,並不注重介紹姓名。我注意到在飯桌上她完全無視那個男子的存在——還注意到那個男子好像是單獨坐的,與別人不挨著。午餐的飯菜做得很好,但是擺放無序。不過那酒還是蠻不錯的。
我們推盤換盞,吃完第一道菜以後,那位金髮碧眼的先生點了一支煙捲,溜達著走了。過了一會兒,他又拿著煙灰缸回來了。這時,一直在專心吃飯的勒塞爾夫太太看著我說:
「這麼說你最近去了很多地方吧?你知道,我從來沒去過英格蘭——不知為什麼,就是沒去過。英格蘭好像是個很乏味的地方。On doit s''y ennuyer follement,-ce-pas? ?還有那濃霧……沒有音樂,沒有任何種類的藝術……這是一種做兔肉的特殊方法,我想你會喜歡的。」
「順便問一句,」我說,「我忘了告訴你,我給你的朋友寫了一封信,告訴她我會來這兒,而且……就是提醒她,讓她來這兒。」
勒塞爾夫太太放下刀叉。她看起來很驚奇,很生氣。「但願你沒寫!」她喊道。
「可是寫了也沒害處,是吧?或者你認為——」
我們在一片靜默中吃完了兔肉。巧克力冰淇淋端上來了。那位金髮先生仔細地折好餐巾,塞進一個圓環里,然後站起來,對女主人有禮貌地點了頭就退席了。
「我們在休息室喝咖啡,」勒塞爾夫太太對女僕說。
「我很生你的氣,」我們坐下以後她說,「我認為你把一切都搞糟了。」
「怎麼,我幹什麼了?」我問。
她扭臉往旁邊看。她那硬實的小胸脯上下起伏(塞巴斯蒂安曾寫道,這種事只在書里才有,可是眼前的情況證明他的想法錯了)。她那蒼白的女孩子般的脖子上的青筋似乎在微微顫動(可是我不太肯定)。她的眼睫毛上下顫動。是啊,她絕對是個漂亮女人。我尋思,她是不是來自法國南部呢?也許來自阿爾勒 。可是不對,她有巴黎人的口音。
「你是在巴黎出生的嗎?」我問。
「謝謝你,」她說,仍然不看我,「這是你問的第一個關於我的問題。可是這不能彌補你的過錯。那是你可能做過的最傻的事。也許,如果我想法子……對不起,我過一會兒就回來。」
我往後坐了坐,抽起了煙。塵土在一束斜射進來的陽光里涌動;煙草的清煙也加入其中,輕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