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編 第三章 鋒芒初露

弗吉尼亞·伍爾夫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的標題《遠航》,至少蘊涵著三方面的航程。女主人公雷切爾·文雷絲乘船遠航,在航程中發生的一系列事件,引出了另外兩個象徵性的航程:即由天真的少女成長為成熟的少婦這個發展過程中心靈的航程,以及從生命的歡樂到死亡的寂滅這樣一個人生的航程。在文學領域中,漂洋過海的遠航,歷來就是人們所熟悉的關於人生歷程的一種象徵。航船是一個封閉的世界,使乘客們與外界隔離而暫棲於一個小小的社會之中。因此,他們在航程中的悲歡離合,就具有格外強烈的意義。這是一個在英國文學中反覆出現的主題,愛·摩·福斯特的《印度之行》和康拉德的《吉姆爺》就是很好的例證。按照主人公的成長、發展,直至死亡這樣一個線索來講述故事,可以說是一種傳統的布局模式。而本書的兩個象徵性的航程,與這種傳統的布局是天衣無縫地融為一體的。

女主人公雷切爾·文雷絲,是一位極有天賦的音樂愛好者。她在幼年時期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接受了嚴格的家庭教育,這使她顯得天真無邪。她已經二十四歲,卻依然不諳人情世故,更缺乏愛情方面的經歷和體驗。在她的母親逝世之後,她由兩位姑媽撫養成人,在家庭的小天地里過著寧靜的生活,和同輩的少年男女幾乎沒有接觸的機會。因此,對於那些使他們困惑的、撩人心懷的感情糾葛,她也漠然不知。她缺乏正規的學校教育,在社交場合顯得既無魅力又無風度。正和監護她的那兩位姑媽的少女時期相仿,雷切爾對於男女之間的關係一無所知,對於愛情抱一種天真純潔的態度,至於性生活的問題,則完全超出她理解力的範圍之外。她愛好音樂,對於藝術有濃厚的興趣。她熱情、敏感而嫻熟地彈奏鋼琴。這是在她身上蟄伏著感情潛力的唯一線索。

雷切爾乘她父親的船出門旅行,在船上遇見了姨媽海倫·安布羅斯。起初海倫姨媽覺得雷切爾是個呆板乏味的姑娘。後來她發現,這是由於雷切爾缺乏社會生活經驗,在她的身上還存在著某種潛在的可能性。海倫姨媽覺得,她的外甥女應該得到一個充分發展其個性的機會。因此,她邀請雷切爾到她的家中來作客。雷切爾欣然從命。當時海倫姨媽和她的丈夫里德利·安布羅斯正在南美洲長期居留。於是,小說的第二部分,就開始描寫這三個人物在南美洲別墅中的生活。這是一個與當時英國的現實生活隔絕的世界,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一個與英國的社交規範相疏離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海倫姨媽所期待著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雷切爾認識了更多的、更有趣的人物;她直接觀察了人們的婚姻生活;而最重要的,是她開始懂得了愛情。她有機會觀察了兩性關係的若干種模式:—對新近訂婚的年輕戀人;一場令人吃驚的厚顏無恥的調情;一個有妓女嫌疑的婦人被逐出了當地的旅館;幾對結了婚的男女不時爭吵,夫妻之間的關係不是相親相愛而是互相折磨。她對這一切感到驚訝、困惑。最後,愛神丘比特的金箭終於直接射中了雷切爾。這就是這本小說的中心主題。

少年老成的特倫斯·休伊特闖入了雷切爾的生活,向她求婚,並且成了她的未婚夫。他比雷切爾年長几歲,卻顯得比她成熟得多。他有豐富的生活經驗,受過完善的學校教育。特倫斯堅韌不拔地追求著他的理想,雷切爾心滿意足地接受她愛人所說的一切,這兩者構成了極為鮮明的對比。雷切爾和特倫斯之間的關係,在一系列具有內在意義的瞬間和事件中展現出來。當雷切爾初次看到那對訂了婚的戀人互相擁抱,她感到一種莫名的惆悵,甚至為他們感到遺憾,因為她覺得這似乎是一種不很文明的行為。這一方面顯示了她缺乏生活經驗、少見多怪,另一方面又促使她自己坦率地和特倫斯互相交談。與此相似的一些經歷,使雷切爾與特倫斯更為迅速地消除了拘束感而輕鬆自如地建立起友誼。這使得雷切爾在精神上、心理上漸趨成熟。

特倫斯與雷切爾在一種頗為緊張的心情中開始互相傾訴自己的愛情,當他們知道自己的愛慕之情已經得到了對方積極的回應,才開始嘗到了愛情給他們帶來的歡樂。伴隨著他們之間愛情的增長,他們對於自身和對方的了解也日益深化。特倫斯正在創作一部以《寂靜》為標題的小說,它取材於人們「口中不言而心中所思的各種事實」。他們倆形影相隨,並肩工作。特倫斯為了他的創作而博覽群書、尋章摘句;雷切爾則在一旁彈奏鋼琴、答覆信件。他們在花間月下散步,在旅館裡拜會親友,在僻靜之處喁喁情話、互訴衷腸。他們談論著未來的共同生活,似乎只要彼此相愛,其他一無所需。雷切爾認為,他們的前途一片光明。他們需要愛情,持久的愛情。他們需要生活,真正的生活。親友也為他倆的訂婚祝福,寄來了不少賀信。正當他們充滿著幸福感給親友們寫回信之際,厄運驟然降臨。雷切爾忽然患病身亡,小說也就突兀地結束了。在此書的最後部分,描述了旅館中的鄰居們對雷切爾之死的不同反應:有人為這位可愛少女的不幸夭折感到惋惜,也有人對此漠不關心。在旅館裡,生活依然寧靜舒適。在戶外,一場狂風暴雨剛剛過去,湛藍的天空深遠而肅穆,在清新的空氣中,地上的景色又顯露出鮮明的輪廓。

在結尾部分,伍爾夫試圖使這部小說更加合乎當時一般讀者的口味。但是,這裡呈現出明顯的缺陷:那象徵的涵義過於明顯;那最後的論斷太過生硬。在這部小說中,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被湊合在一起。這是一部現實主義的小說,是一部具有明顯的故事線索的人間喜劇。同時,這又是一部象徵主義的作品,隱含著抽象的意味。這種品質預示了伍爾夫小說創作的發展前景:現實主義小說模式是她隨時可以採用的藝術形式,在此書之後,她把這種模式又使用了兩次;但是,她的主要興趣不在於此,她要努力尋求擺脫這種常規的封閉形式的可能性。這部小說的主題是人際關係中的思想交流、友誼和愛情。在她展示這主題的過程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現實主義和象徵主義這兩種對立的因素在互相頡頏、互補共存。

去尋求愛情,發現自我和另一個自我,這是自古以來就普遍存在著的一種心靈的航程。特倫斯和雷切爾可以說是兩個象徵性的人物,他們可以代表正在經歷這種原型化的航程的任何人物。然而,他們卻不是真正的典型。他們是特殊的個體。他們與其他人物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他們異乎尋常地敏感、有教養、有才氣。他們不必辛勤勞作、糊口謀生,也不必為金錢擔憂。特倫斯善於內省,後來雷切爾也染上了這種習慣。他們都有潛在的藝術家氣質。換言之,他們和伍爾夫以及布盧姆斯伯里的青年朋友們屬於同一類型。因此,這部小說所探討的,不僅僅是友誼和愛情。兩位主人公的友誼和愛情,由於雷切爾的夭折而沒有獲得充分的發展。這證明了布盧姆斯伯里關於愛情和友誼的理想是有缺陷的,不容易完全實現的。這不過是一種美妙的理想罷了。伍爾夫原來是按照這種理想來探討友誼和愛情問題的。但是,雷切爾之死使這種探討突然中斷。這也說明伍爾夫當時尚未有充分的思想準備,來密切注意人們婚後的生活體驗。雷切爾之死使她擺脫了某種尷尬的局面:她可以不必直接去描繪婚後的性愛了。由於我在前面已經提到過的原因,性愛是伍爾夫所十分厭惡而不願涉及的一個方面。

當海倫姨媽開始執行對於她的外甥女的教育方案時,她特彆強調和異性接觸的重要性。海倫在她寫給一位朋友的信中如此描述她的外甥女:「這姑娘雖然已經二十四歲,卻從未聽說過男人對於女人有某種慾望,儘管我對她作了解釋,她還是弄不清楚小孩是怎麼生出來的。她對於其他一些同樣重要的事情也全然無知。」海倫認為,這種驚人的天真幼稚是她過去所受的「愚蠢」教育所造成的嚴重後果,而這正是婦女們遭受不幸甚至失足的根源。經過海倫姨媽一番苦心的啟發誘導,雷切爾終於有了進步。海倫在給友人的信中寫道:「雖然她還有許多偏見並且喜歡誇張,她現在多少可以算是個有理性的人了。」由於某種機遇,繼續教育雷切爾的責任落到了特倫斯的肩上。如果說,一開始特倫斯和雷切爾尚未達到海倫所理想的水平,建立起一種男女之間公開坦率、親密無間的社交關係、那麼他們是在逐漸地接近於這個水平。在人際關係方面,伍爾夫試圖確立她那種布盧姆斯伯里式的理想標準。因此,她筆下的人物開始反抗維多利亞時期所遺留下來的傳統觀念。他們在談吐、行為、思想各方面都呈現出一種新的面貌、新的作風。

特倫斯與雷切爾承認愛情「極其重要」,這似乎與19世紀小說中的人物並無二致。然而,他們之所以強調愛情的重要性,並非因為它將導致婚姻的締結、家庭的建立、社會地位和生活階段的改變,而是因為陷入情網的戀人在內心體驗到一種強烈的、前所未有的、情緒上的根本變化。伍爾夫所關注的,正是這種內在的心理效應。

特倫斯開始意識到他愛上了雷切爾,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總是想「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在這位姑娘面前,他總是有說不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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