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編 第二章 文學理想

在探討弗吉尼亞·伍爾夫的小說藝術之前,我們必須先要考察她的小說理論,因為她在創作實踐方面的開拓,是以其小說理論方面的探索為基礎的。她不僅是「意識流」小說的代表人物,而且是重要的文學評論家。她是英美兩國許多重要報刊雜誌的特約撰稿人 ,在一生中共發表過三百五十餘篇論文和書評。她的評論範圍極廣,包括散文、小說、傳記、書信、詩歌、論著等各種體裁,涉及從古希臘到西方現代主義各種流派的許多重要作家 。她既是「意識流」小說理論的闡述者,又是一種新的小說美學的倡導者。

作為一位理論家,弗吉尼亞·伍爾夫十分敏銳地意識到時代的變遷和作家自身的變化。

時代的變化首先表現在生活方面。往昔那種田園詩一般的生活方式,早已消失。人們在物質文明的囚籠中,過著動蕩不安的生活。他們生活在盒子一般封閉的房屋裡,在門上裝了鎖、在窗上安了插銷,以求得安全的保證。然而,頭頂上方的天線、穿越屋頂的電波,卻給他們帶來了關於戰爭、謀殺、罷工、革命的消息 。

生活的變化帶來了感覺的變化,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隔絕感和懷疑感。

對於風雲變幻的時代和變化無常的人生,弗吉尼亞·伍爾夫覺得難以捉摸、毫無把握。因此,她在日記中寫道:「為什麼生活如此像萬丈深淵之上的一條小徑?」 這種嚴重的危機感,是當時西方社會中普遍的感受。

弗吉尼亞·伍爾夫認為,現代西方人已經和他們的先輩割斷了聯繫,處於一種隔絕狀態。由於價值觀念、衡量尺度的改變,原來處於崇高地位的神聖事物墜落於塵埃之中,震撼了整個社會結構,使現代西方人的思想行為與其先輩迥然不同。

因此,現代的西方人對於過去的一切表示懷疑,他們的心靈總是想要驗證核實它的各種情緒。這種懷疑和驗證的精神,已經使靈魂更新、節奏加速。這就構成了現代主義文學的特色。它未必可愛,然而有益。因為它是坦率真誠的。

對於這種危機感、隔絕感、懷疑感最為敏感的,當然是具有高度文化修養的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在論文《斜塔》 中,詳細地論述了英國作家當時的處境和感受。英國的作家大多數出身於富裕的中產階級,受過良好的學校教育,他們高居於象牙寶塔之巔,脫離群眾、孤芳自賞。1914年之後,原來穩固的寶塔開始傾斜,作家舉目遠眺,立即意識到自己處於危險的高度。他們顧影自憐,對自己享有的特權表示內疚,對不合理的社會表示憤慨,但是又無法擺脫自己所受的教育、拋棄自己所有的財產,因而處於一種內心麻痹、自我分裂的狀態。自1925年起,社會矛盾進一步激化,象牙之塔大幅度地搖擺振蕩,作家再也不能對政治無動於衷。他們意識到自己的生存已受到威脅,自己的地位已一落千丈,於是不得不毅然離開斜塔,準備去創造一種「民主時代的藝術」。這種「民主時代的藝術」,正是我在前面一章中已經論及的布盧姆斯伯里集團所追求的理想。他們看到了維多利亞時代的大廈已經搖搖欲墜。然而,他們並不想摧毀這座大廈,在廢墟之上重建新的文明,而是想對這幢破屋的室內陳設略加修整,清除無用的廢物,達到整舊如新的目的。他們虔誠地相信藝術是文明的首要條件,想要通過普及藝術來改良社會。這當然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在這種「民主時代的藝術」之中,審美對象和審美感受也和往昔截然不同,伍爾夫對此作了極為精闢的描述:

在一個春天的夜晚,皓月當空,夜鶯歡唱,低垂的楊柳在河面上飄拂。然而,就在這時,一個殘廢的老嫗在一條鋼鐵長凳上挑揀她油污滑膩的破爛碎布。她和春天一起進入了現代詩人的心靈;兩者互相交錯,……但是,當濟慈聽到夜鶯的歌聲之時,他所感到的情緒是完整統一的……現在詩人提到夜鶯,就說它「對著骯髒的耳朵唧唧地聒噪不休」。在我們現代之美旁邊啁啾的夜鶯,是對於美感嗤之以鼻的某種嘲弄的精靈;它把鏡子翻轉過來,向我們顯示:美神的另外一邊臉頰是深陷的、破了相的。

既然審美對象和審美感受已經發生了變化,原封不動地使用傳統的藝術形式,顯然是不恰當的。伍爾夫認為,過去的藝術形式不能包涵當前的現實,「正如一片玫瑰花瓣不足以包裹粗糲巨大的岩石。」她指出,人們感覺到了作出新的發展的必要性,在歐美各國,一些作家正在突破框框,力求創新。而她本人也樂於步他們的後塵,去追求一種嶄新的「有意味的形式」。

我在前面一章中已經提及,克萊夫·貝爾認為,藝術家可以通過「簡化」和「構圖」來獲得「有意味的形式」。由於貝爾的觀點與弗吉尼亞·伍爾夫的小說美學關係密切,我不得不對此作進一步的說明。

貝爾指出,倘若沒有「簡化」,藝術不可能存在。因為藝術家必須通過簡化,將客觀現實中有意味的因素「抽取」出來,才能創造出「有意味的形式」。因此,「簡化」首先是一個刪繁就簡的過程,砍掉「不相干的細節」的過程。所謂「不相干的細節」,是那些旨在提供信息和知識的因素,它們和藝術意味無關,故應刪去。貝爾主張必須限制繪畫的「形似」成分,因為人們在欣賞以現實事物的形式構成的畫面時,容易被其再現成分所吸引,而忽略其意味,使審美感情讓位於好奇心。為了遏制人們不必要的好奇心,「簡化」的第二個步驟,是「充分變換」客體的形象。換言之,「簡化」不僅要刪去細節,尚須把剩留的再現成分加以改造,使之具有藝術意味,符合藝術構圖特有的變化和節奏,成為藝術構圖的有機成分,使它除了給予信息之外,兼具激發審美感情的功能 。

所謂「構圖」,即刪除多餘信息之後,將剩留部分加以組織處理的過程。換言之,「構圖」是組織「有意味的形式」的整體化活動,它並非各種成分的機械相加,而是將各種有意味的因素加以熔煉,鑄成有機統一的、富於生命力的、整體性的「有意味的形式」。

貝爾認為,「構圖」的先決條件是「情感意象」。「當一位藝術家的頭腦被一個真實感受到的情感意象所佔有,它就會創造出一個好的構圖。」藝術家之所以要創造「有意味的形式」,就是為了「追求把他在一陣心醉神迷之中所感受到的東西變換成物質形式」。貝爾把「情感意象」的出現稱為「靈感」,它的產生是無意識的,遵循情感表現本身的邏輯而發展。貝爾貶低純粹寫實的形式,認為這種按照製圖理論模仿自然客體的藝術形式沒有價值,因為它並非出於迫切的情感需要,毫無靈感。優秀的藝術品是由靈感完成的,它「必定是伴隨著對形式的情感把握而產生的內心興奮的自然表露」 。

我在前面一章中已經提到過,弗賴伊認為藝術生活是一種想像生活,它是疏離、超越日常現實生活的。貝爾循著這條思路加以發揮,認為藝術的目的是創造純粹的形式意味,因此必須刪去容易引起日常感情聯想的因素,經過這番「簡化」之後的剩留部分,即所謂「終極真實」。

弗吉尼亞·伍爾夫正是把弗賴伊和貝爾所提出來的美學準則加以融會貫通,因此才能在西方小說藝術領域內有所突破、有所創新。

作為一位小說家,如果要創造一種有意味的藝術形式,她所應該抓住的有意味的因素是什麼?她所必須刪除的多餘成分又是什麼?這是伍爾夫首先應該考慮的問題。

她認為,小說家所應該抓住的重要因素,是人物和人性,是人物內心的意識活動。

首先,人物是驅策作家去創作的原動力和靈感。作家之所以要去創作,是因為一些盤踞在他們心頭的人物意象纏住他們不放,對於這些人物的分析研究,已經成為一種全神貫注的追求 。小說家要藉助人物來表達他們想要表達的東西,他們要讓讀者通過書中某個人物的眼光,來看到他們希望讀者看到的東西。

其次,人物是作品的主體、小說的中心。所有的小說都得與人物打交道。小說這種藝術形式之所以被創造出來,正是為了表現人物,而不是為了說教、謳歌或頌揚不列顛帝國。

伍爾夫認為,人物的核心是他的「人性」,即人物的「生命」和「靈魂」。她認為:人物除了行動之外,還必須有思想感情;人物是個性與共性的統一體,他既有個人的熱情和癖性,又有人類所共有的某些象徵性的因素;人物的個性是複雜的統一體,因為人物的意識結構和心理活動是複雜的、多方面的、多層次的。因此,她認為,小說家只有把具有豐富思想感情的,既有個性又有共性的,多方面、多層次的,有內在真實感的、活生生的人物塑造出來,才是抓住了「靈魂」、「生命」、「人性」。

一般作家都承認小說要和人物打交道。但是,打交道的方式卻大不相同。為了說明這個問題,伍爾夫在她的論文中敘述了一個虛構的故事:在火車裡,有一位布朗夫人,她同時成為貝內特、威爾斯、高爾斯華綏和伍爾夫這四位英國小說家觀察的對象。伍爾夫注視著布朗夫人,開始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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