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暴風雨前 第二章

重陽前幾天,葛寰中三十晉八的壽辰。不是整生,也同往年一樣,只在自己公館裡請了四桌客,兩桌男客,兩桌女客,都是至親同至好朋友。郝家一家人當然在內。鬧到初更散席,女客先告辭走了,男客也走了不剩幾人。郝達三要過煙癮,葛家只有麻將牌,沒有吸鴉片煙的傢伙;又因葛寰中自從在警察局當了差事,為了自己的官聲,也不好再讓客人自帶煙具到公館裡來開燈。郝達三在連打三次呵欠後,也便坐轎回家;只郝又三還留下,遂被葛寰中邀到小書房裡,說是煮茗清談。

葛寰中已是穿了身便衣,噓著紙煙,躺坐在一張洋式靠椅上,慨然嘆道:「老侄,你看我到底不行啦!應酬一天,就深感疲倦了。說起來,才三十幾歲,比你老太爺小,又沒有你老太爺的嗜好,也沒有姨太太,可是身體還是不結實!……」

話一開頭,就說到日本:日本人的身體,日本人的清潔,日本人的學堂,日本人的柔術。因為沒有太太在旁邊阻攔,因為郝又三又能尖起耳朵領會他的意思,他於是就暢所欲言地談了好一會,一直談到目前的謠言,他的話頭方轉了一個大彎。

「目前謠言很多,你們在學堂念書的人,大概也聽見了些吧?」

「哪一方面的謠言?」郝又三問。

「且說你們在學堂中聽見的是哪一些?」

真就把郝又三問住了。他想不起平日在同學中間說過些什麼,聽過些什麼,自己留心過的又是些什麼。

葛寰中笑道:「難道你們簡直沒聽見說過有些州縣有革命黨在圖謀不軌嗎?」

他方才想起了開學之後,果曾從好些外縣同學的口中,聽說某些地方有人在招兵買馬,某些地方有人在開壇設教。因為這些話早已聽慣了,差不多每年暑假之後,同學們總要帶一些這樣新聞,互相炫耀。不過說上幾個星期,也就煙消火滅,從無下文。……卻沒有想到革命黨起事上面去。他幾乎已把前幾月尤鐵民的來信忘記了。

「……啊!世伯所說的革命黨起事謠言,果就是這些嗎?」

「怎麼不是呢?一班人腦筋不開通,明明是革命黨人圖謀不軌,一傳說起來,仍當作是梁山泊、紅燈教。老侄,你還不曉得,就是一班當父母大老爺的人,一百個中間,幾乎九十九個的腦筋都是這樣的。所以幾年以來,只聽見外省有革命黨在鬧事,我們四川好像一個革命黨人都沒有,原因就在這般做官人一直沒弄清楚革命黨和土匪的分別。」

「那麼,四川的革命黨人可真不少哩!」郝又三有意地裝了一次傻。

「當然不會少的,辦了這麼幾年學堂,又有這麼多人到日本去留過學。」

「照世伯看來,好像學堂就是革命窩巢,日本留學生都是革命媒介物了。恐怕不盡然吧?」郝又三隻能這樣軟軟地反駁兩句。

「學堂或者不完全是革命窩巢,我沒有住過學堂,不如你清楚。日本,我是去過的,我卻敢說,假使我不是官,而又再年輕十幾歲,我也很可作一個革命媒介物的。老侄,你不知道,但凡一個聰明人,只要走到外國,把別人的國勢和我們的國勢拿來比一比,再和一班維新志士談一談,不知不覺你就會走上革命道路去。這本不稀奇。所稀奇的,反而是留學回來了,難道自己的國情,還不清楚嗎?為什麼還像在國外一樣,高談革命?談談革命,也不要緊,可不能去實行那破壞政治的事情呀!好在四川去日本留學的還不很多,回來的這些人,多半在學堂教書,我們也略略考查了一下,都還安分守己,沒有什麼越軌的行為,只管表面上看來,不免有些飛揚浮躁,目空一世的樣子。」

「那麼,現在到處鬧事的革命黨,不見得和日本留學生有什麼相干了!」

「也難說啊!我剛才所說的日本留學生,是指官費和派送去日本的而言,並且也指回到成都的而言,一班私費去日本以及回來又散在外縣各地的,那便不敢說了。不過據川南、川東好多州縣的密稟說來,只是說地方不靖,土匪有隨時竊發之虞,大家並未提到是革命黨圖謀不軌。只是我同督院上幾位文案同寅私下談論,恐怕是革命黨而不見得全是土匪。到底是不是革命黨,現刻還待調查哩。」

「若果調查確實,是革命黨圖謀起事,世伯看,四川有沒有危險?」

葛寰中把煙蒂向痰盂內一丟,哈哈大笑道:「你老侄學過地理,難道還不曉得四川形勢嗎?四川,恰如現在調任商務局總辦周觀察說的,是個死窩窩。我們不忙說革命黨人本是一夥不知利害的青年小子,有多大本事,能夠赤手空拳造得成反?即令他們有本事,廣東那樣的地方,交通又方便,又是華洋雜處之區,以他們的頭子孫文、黃興那等聲勢,回回起事,還要回回失敗。他們真箇要在這死窩窩裡來造反,那隻好白丟性命,白白給我們送些保案來,為陞官起見,我倒歡迎之至,還有什麼危險可言!可惜我們那些有地方之責的同寅們,還不知道破獲革命黨的勞績比剿滅土匪大得多!……也幸而他們腦筋還沒開通,不然的話,恐怕謠言還要多,革命黨的聲勢還要大哩!」

郝又三帶著三分希望說道:「這回,怕不完全是謠言吧?」

葛寰中定睛看著他道:「這回?……」

「是的,這樣的話,我在學堂里已聽見傳說過幾回了!……」

「你以為前幾回算是謠言,這回定不是了?」

「正是這個意思,世伯你說呢?」

「我說,這一回仍是謠言,而且比往回的分量還不免重些。」

「這是怎麼的?」郝又三大為不解地問。

「你又不明白嗎?這是我們新官場的秘訣:不怕不陞官,只怕地方安。地方安定無事,怎能顯得出你是能員幹員呢?……哈哈!老侄,你老太爺宦情太淡,捐一個官,又捨不得把花樣捐夠,不說署不到缺,連差使都得不到一個,所以連累到你也成一個官場的門外漢了!……可是,也好,官場是最壞良心的地方。我哩,就由於良心壞不下去,所以到三十多歲了,還是故我依然,和我同時出仕的人,有好多已經過班知府,甚至有過班到道台的了!」

恰好他的太太由上房下來,才把他的慨嘆打住。

又談了一會兒家常,郝又三方告辭出來,坐上已經雇好了的轎子回家。

轎子才到大門外,高貴提著一隻寫有官銜的圓紗燈籠,從裡面奔出,大聲打著招呼道:「是少爺回來了嗎?我正待趕來接你哩!」

郝又三忙叫把轎子放下,走出來問道:「接我?家裡有啥子事嗎?」

「太太中了痰,病重得很,已經人事不省了。」

他大駭一跳,一面叫高貴給轎夫添茶錢,一面就朝里跑。才跑進轎廳角門,就聽見上房裡大妹妹在喊:「媽媽!……媽媽!……」聲音是那樣悲痛!他才跨上上房檐階,大妹妹已哭了起來,並拚命喊道:「媽媽不行了!……」接著,就是他的少奶奶的哭聲,姨太太的哭聲,業已坐草彌月的賈姨奶奶的哭聲,他二妹妹的哭聲,全震耳欲聾地鬧了起來。

郝又三心裡一酸,剛進堂屋,眼淚已經流下。由不得便哭著奔進房去,就習慣說來,他恰恰送了他母親的終。

老爺也在哭,三老爺也在哭,吳嫂、李嫂、春桃、春英、春喜,都聞聲相和地哭了起來。兩歲多的孫少爺心官,看見大人們在哭,他也哭了,帶心官的何奶媽也哭。全家人所不哭的,只有廚子駱師,看門頭老張,大跟班高貴,一個打雜的,三個大班,一個才出世兩個月的二孫少爺華官,同一個新雇來帶華官的陳奶媽。

太太歲數雖只四十八歲,但在郝府卻也要算老喪。棺木衣衾,因為太太連年多病,老爺早給她預備好了。所以在一場送終號哭之後,大家就按部就班地辦起大事來。

燒倒頭錢紙,大門門神上斜著貼上白紙十字,門額上釘一塊麻布門旗。房間里則點上幾盞洋燈,把死人床上罩子下了。姨太太主張趁死人身體還柔和,先把壽衣給她穿上。大小姐哭得眼睛核桃大,卻不肯,說她母親手腳還是溫和的,怕還沒有斷氣,說不定尚會還陽。

開路查七的道士已喊了來。四整的建板也抬了來,端端正正擺在堂屋正中。建板是老爺一個同學賣給他的,據說本值紋銀八百兩,因為人情不同,折讓到四百八十兩。

據道士的查算,小殮宜在子時三刻,大殮在卯正。太太福氣好,死的日子很乾凈,又不犯喪門煞,又不犯重喪,只大殮時要忌小人。

小殮既在子時三刻,此時已是九點多鐘,卻不能不穿死人。大小姐只管希望母親是假死,但哭守了一點多鐘,也只得依父親、哥哥、嫂嫂之勸,幫著眾人將壽衣整理出。待吳嫂打水把死人凈了身,李嫂給死人梳了頭,然後從最裡面的白綢汗衣褲穿起,一直穿到頂外面的袍褂霞帔,一共算是十一件。然後用白大綢做的夾衾單包裹好,停在床前的木板上。大八摺裙同鳳頭鞋也穿齊整了,只頭上包著青紗帕,鳳冠則放在頭側,預備小殮後再戴上。臉上搭著一張大紅繡花綢手巾,尚是二十七年前太太妝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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