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歧途上的羊 第七章

把尤鐵民送走,又寫了一封請假的信,托田老兄順帶到高等學堂。而後郝又三才雇了轎子,回到暑襪街家裡。

今天是大太陽,天氣頓然有點燥熱。已經過了一大早晨,快九點半鐘的光景,公館裡才一遞一遞地在開早飯。

倒座廳里吃飯的人,今天更少了幾個。老爺還沒有起床,太太哩,還是那老脾氣,只要老爺不在,她的飯便須分送到房間里,由大小姐陪著吃。三老爺和賈姨奶奶是早由太太主張分開了,一天兩頓,都在大花園裡吃;三老爺也高興這麼辦,一則免得看嫂嫂的無中生有的怪嘴臉,二則可以撿自己和賈姨奶奶的口味吃私房菜。

但是今天早晨,倒座廳里並不因為人少而就寂寞,這由於兩歲多的心官居然也跪在飯桌的一張大方凳上,面前擺了一碗白飯,也抓了雙福建的鹵漆竹筷,在學大人向菜碗里撿菜;筷子不聽使,要撿的菜老在菜碗里跑,惹得大人們好笑。

郝又三端起春桃盛上來的飯碗,扒了幾口之後,忽然感到小孩子鬧得討厭,不由沖向他少奶奶鼓起眼睛說道:「為啥子把心兒也弄到桌上來,任他這樣胡鬧?你也太溺愛了吧!兩三歲的娃兒,正該學規矩的時候……」

葉文婉把兩眉一揚,大聲道:「怪我嗎?……」

香荃搶著說:「是我叫他上桌子來的!……咋個?……不該嗎?爹爹媽媽都沒說過不對哩!」

「不是該不該的話,」郝又三對於兩個妹妹向來客氣,連忙帶著笑容說,「娃兒太小啦,把脾氣搞壞了,後來就不好糾正……」

姨太太把話頭接過去道:「可不是嗎?我也是這個意思。男娃娃本來就要煩些,更該從小就管嚴點。二女子不懂這道理,你越說,她反而越慣失,把個心兒慣失得連啥子人都不怕了。」

「偏要慣失!偏要慣失!心兒頂巴我了。你們不要,我要。等嫂嫂二的個娃娃下地後,把心兒拿給我做兒子,我帶領他。」

眾人都笑了,連在旁邊伺候端菜添飯的春桃、春英都笑了起來。心官也含著一口飯在笑,因為看見大家在笑。

姨太太強勉斂起笑容道:「越說越渾!越說越不要臉!……」

何奶媽站在心官背後,同時討好地向葉文婉笑著說:「少奶奶第二胎一定又是個小少少。你看嘛,口招風,二小姐這麼說,前天太太也是這麼說。」

葉文婉又高興又不好意思地說:「討厭!你敢打包本嗎?」同時,把自己那怪難看的大肚皮睄了一眼。

香荃正不服氣地在向她奶奶吵:「要個娃娃來當兒子,又是自己家裡的侄兒,有啥不要臉?你默倒我也像那霸道人樣,估買人家的墳地嗎?那種人,才真叫不要臉哩!」她的嘴唇,翹得有寸把高。

「這是哪裡的話?」郝又三的象牙筷子停在一隻炒腰花的盤子中,張眼把香荃望著。

葉文婉道:「你沒去見過媽媽嗎?……邱老二昨天夜裡就趕進城來了!……」

「邱老二?……他來做啥,正是農忙的時候?……唔!難道就是二妹說的……」

香荃點著頭道:「是呀!我們郝家的祖墳,差不多遭別人搶去了!……」

姨太太連忙接著說:「哪有這樣凶!只是有人說要買罷了!太太就為這事慪了口氣,吵了半夜。」

「難怪大妹在堂屋階檐上攔住我說,媽正吃稀飯,叫我吃了飯,停一回再去見她。原來就怕媽說起這事,又鬧氣裹食。」

葉文婉道:「本來氣人,明明曉得是我們的祭田,連著墳地在內的,為啥要估著叫人家賣呢?……」

「少奶奶!」姨太太連忙短住她的話,「讓大少爺吃完了,再慢慢說。……也怪二女子口敞,早就教過多少回了,這些事,不要拿到飯桌上來說,現在又忘記了!」

葉文婉一下就不高興了,覺得姨太太明明在指教她。

郝又三連扒了兩口飯,一面嚼,一面敷衍道:「姨奶奶怕我也會著氣裹食嗎?我不像媽媽的火炮性,不會的!」

姨太太也覺察到少奶奶多了心,但毫不在意地仍舊說了下去:「我曉得大少爺脾氣好,度量也大,隨便談談不要緊。可是二女子這種敞口標,卻不應該讓她搞慣。萬一後來在老爺、太太吃飯時,也這樣不知高低,豈不要出事嗎?太太不是時常講過?柳家三祖老太爺就是在吃飯時,有人來告訴他鹽號倒了灶,登時就得了膈食病,只管請醫調治,到底就由這個病送終的。老爺也常教我們,在吃飯時,千記莫要擺談什麼不好的事。大少爺你總該記得吧?」

「娘,不說好了。」香荃依然噘著嘴說,「我以後留心就是啦!別東瓜藤,南瓜藤,越理越長!」

心官捏著筷子,張開大口,烏黑的一對眼睛望著他二娘叫道:「藤藤!……藤藤!……哈哈哈!……」

大家又是一陣笑,桌子上的氣氛才和緩了。結果,何奶媽把心官誆下桌子,餵了半碗白飯。

早飯後,不等媽媽招呼,郝又三已急忙叫高貴把邱老二招呼到客廳里談了一會,打算把事情的原委先弄清楚。

原來郝家在新繁縣境內斑竹園地方,有一十七畝六分兩季田,是他祖父手上置的。田土中央有三畝不到一片比較高朗些的地基,在田地買賣時候,原是隨田就佃的佃戶屋基。因他祖父相信一位由浙江來川的有名堪輿家的話,說那屋基有一片牛眠佳壤,如其作為陰宅,把先人的屍骨葬下去,可保後代人六十年官祿不斷。他祖父才輾轉託人,費了大力,從一個姓顧的族中,把這十七畝六分田挖買過手;三畝不到的屋基,連同三間草房、幾叢慈竹、十多株品碗粗的柏樹楠樹,照規矩不另作價,就隨田上紙了。而後,他祖父便將寄殯在江南會地上的雙親靈柩移來,依照堪輿家用羅盤扣準的吉穴,下了半棺,用定燒的大青磚砌了一個合棺大槨,槨外又用紅砂石砌成一道二尺來高的墳圈,再填入泥土,壘成一個很氣派的大墳包。墳前峽石墓碑,是請當代理學名家、錦江書院山長李惺李五子號西漚先生題的字,篆的額。墳前石拜台外,只因限於體制,沒有擺出石人石馬。就這樣,在周圍幾里,已經得了個郝家大墳包的小地名了。

祖父還在墳包的左邊修了小小一所磚牆瓦頂的三合頭院子。攏門門楣上懸一塊小小的白地黑字匾,刻著「郝氏支祠」四個大字,據說,是請劍閣李榕李申夫寫的。正房堂屋的神龕內,供著神主。也有一卷書式的雕花供案,也有雕花的大八仙桌,也有帶腳踏的高背大椅。左右兩間正房,都修造布置得不錯。祖父的意思是:首先,他準備在休官之後,補行廬墓三年;其次,他和祖母死後歸葬曾祖父母之側時,子孫也一定要廬墓的;再其次,後代兒孫春秋祭掃來此,也才有個住居之所;最後遺言說,後代兒孫如其有讀書種子,盡可不必做官,而到此地來埋頭讀書,一則地方幽靜,不為外務所擾,二來居近隴畝,也可略知稼穡艱難。但是,祖父祖母歸葬一層雖辦到了,而廬墓一事,祖父沒做到,父親更沒做到,原因是,與城市村鎮窵遠了些,起居飲食,啥都不方便;至於子孫來此讀書,更其只是一句空話;僅只每年清明或冬至,來掃墓時,偶住一兩夜罷了。正房之外的兩廂,連同後側的灶房、牛欄、豬圈,便完全交與佃客邱老二的父親邱福興一家去使用。

買這片田土的目的,既然只在那三畝不到的屋基上的風水,那一十七畝六分兩季田的租谷,便由祖父嚴格規定,不許移作別用,只能用在墳墓祠堂和與死喪祭奠有關的大事上。因此,對於邱福興來承佃時,僅只取了田押九七平紋銀一百兩,每年租谷則照舊紙所定,沒有增減。祖父經常自詡為寬大待人,邱福興所圖的,倒不只是借了郝老太爺的官勢,對於鄉約地保少受一些麻煩,對於地方公益還能沾染些進來。以此,主客相處很好。幾十年來,無論天年好歹,收成是否十足豐稔,總是在大春下熟後不久,邱福興必就按照租約規定的石斗升合數字,又按照崇義橋大市上的新谷市價,摺合成白花花、起蜂窩眼的老錠,以及一串串個挑個打、不扣底子的青銅錢,外帶肥雞幾隻、香穀米一袋、自己田埂上收穫的黃豆、綠豆、白水豆、青皮豆、紅飯豆、赤小豆、黑豆等,湊成一挑,以前自己擔,後來叫兒子老大邱洪興擔,老大在癸巳年進城染了麻腳瘟死後,就叫老二邱二興擔著,恭恭敬敬給主人家送來。主人家有時也覺得福興耍了些狡猾,每每摺合租谷時,總是揀崇義橋大市新谷上得頂旺、谷價跌得頂低時,並未派人去叫他賣,他老是借口說祠堂里沒有倉房,房子又過窄,連放囤子的地方都沒有,鼠耗又凶,每每來不及請示,只好自行做主賣了;也曉得主人家這時節並不差銀子用,但主人家盡可以把它放給門口那些老陝,按月使一分二厘的官息,也是划算的事。把主人家說得高興,必要留他耍兩天,主人家親自陪吃一頓飯,敬三盅酒——也是祖父規定的儀注,說這樣,才叫主客平等,表示主人是敬恭農事、不忘根本的用意。不過也只陪一頓,並且莊重得使佃客們不能醉飽。倒是其餘幾頓,由高二爺作陪時,反無拘無束、快樂得多。臨走,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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