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個藥方!只有一件事能醫治我們,使我們不致成為我們自己。」
「是的,嚴格地說,問題不在於如何醫治,而是在於如何生活。」
約瑟夫·康拉德
——《吉姆老爺》
經朱利尤斯的中介和公證人的幫助,拉夫卡迪奧獲得了已故的朱斯特—阿熱諾·德·巴拉格利烏爾伯爵留給他的四萬里弗爾的年金之後,他最大的心思就是別有絲毫的顯露。
「也許可用金碗吃飯了,」他心裡暗想,「但你吃的仍是與以前同樣的飯菜。」
他沒去注意這一點,或者他還不知道今後對他來說,飯菜的味道會變。或者至少可以說,他以前對抵制食慾和貪嘴好吃同樣都感興趣,而現在他不再受這種需求的壓抑了,他的抗拒力也就鬆懈了。直截了當地說吧:他生性高貴,以前從不因走投無路而有過任何舉動,如今,出於淘氣、好玩和取樂而更偏愛樂趣而不是偏愛利益。
根據已故伯爵的意願,他並沒有戴孝。他在去他最後一個叔叔熱弗爾侯爵的供貨商那兒置裝時,等待著他的是一種懊喪和屈辱。當他自薦是從侯爵處來的時,裁縫師傅便拿出幾張侯爵忘記結清的發票來。拉夫卡迪奧厭惡耍無賴,便立刻裝作正是前來結清欠賬的,而且還付現金買了自己的一些新衣服。在鞋店也是同樣的奇遇。至於襯衣店么,拉夫卡迪奧覺得還是另換一家更謹慎些。
「熱弗爾叔叔,要是有他的地址就好了,我會很高興地把替他結清的欠債單據寄給他的,」拉夫卡迪奧在想,「這麼做他可能會瞧不起我的,但我現在是巴拉格利烏爾家的人,從今往後,渾蛋侯爵,我要把你從我心中驅逐掉。」
沒有什麼可把他拴在巴黎或其他地方的了。他想穿越義大利,不慌不忙地走走停停,抵達布林迪西,他想從那兒搭乘一艘勞埃德船運公司的輪船前往爪哇。
他獨自一人待在載他駛離羅馬的一節火車車廂里,儘管天氣炎熱,他還是蓋了一條柔軟的茶色旅行毛毯,把戴著灰手套的雙手放在毛毯上,美滋滋地欣賞著。他身著絮狀柔軟面料制的西服,呼吸著由每個毛孔散發出來的那份兒舒適愜意。脖子上寬鬆地戴著高高的、未上多少漿的假領,露出一條宛如脆蛇蜴似的青銅色薄綢領帶,垂在多褶的襯衣上。他感覺渾身上下非常的爽,衣服、鞋子都挺舒適,那雙鞋是用柔軟的鹿皮做的低幫便鞋,與他的手套皮質一樣。他的兩隻腳在這「軟軟的監獄」中伸展彎曲自如,像有生命力似的。他頭戴海狸皮帽,壓得很低,隔斷了眼前的景色。他一邊抽著一隻刺柏木的煙斗,一邊任思緒自由飛翔,他心想:
「那個老媼,看見自己頭頂上的一小片白雲,便指著對我說道:有雨,但今天還下不下來!……我替她背口袋(他心血來潮,四天里徒步穿越了博洛尼亞和佛羅倫薩之間的亞平寧山脈,在科維格列阿約過夜),並在山頂與她吻別……這屬於科維格列阿約的神父稱之的『善行義舉』——但我也完全可以掐死她,而且心不跳手不抖,而手指所感覺到的是她那髒兮兮皺巴巴的皮膚……啊!這時候她還撫摸著我的上衣領子,撣去灰塵說道:『我的孩子!親愛的!』 ……這之後,我渾身汗津津地躺在那棵高大的栗子樹樹蔭下的苔蘚上,我沒有抽煙,卻有著一種極強烈的喜悅,不知它從何而來?我感到自己有足夠的力氣去擁抱全人類,或者也許是掐死全人類……人的生命是多麼的無足輕重啊!如果有什麼有點魯莽方敢去乾的壯舉的話,我可能會輕易地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這個險的!……不管怎麼說,我是當不了登山運動員或飛行員的……那個深居簡出的朱利尤斯可能會建議我些什麼呢?真討厭,他脾氣太急躁!我要是有一位兄長就好了。」
「可憐的朱利尤斯!那麼多的人在寫書,可讀書的人又那麼的少!這是事實:正如他一再說的,如果以我為例的話,人們是越來越不讀書了……最後將是一場災難,一場充滿恐怖的大災難!人們將把印刷品扔進水中,如果最好的書與最壞的書在水底不相遇的話,那將是奇蹟。」
「但我的好奇在於想知道我要開始掐老媼的脖子時,她會說些什麼……人們老在想像『如果怎樣,就會怎樣』,其實總會有一個小小縫隙,從中會冒出意外來的。沒有什麼事會完全像大家所想像的那樣發生……而正是這一點在促使我有所動作……我做得太少了!……『但凡能存在的就讓它存在吧!』我就是這樣向自己解釋創世的……我戀著可能存在的東西……我若是國家,我可能就把自己給關起來。」
「我在博洛尼亞郵局的留局待領處冒名取出了那個加斯帕爾·弗拉芒先生的信;這信並沒什麼驚人之處,更沒什麼必要回信了。」
「上帝啊!我怎麼極少碰到我想翻他箱子的人啊!……可我卻碰到不少只用一句話、一個手勢就能引起其古怪反應的人!……多美的一群木偶,但我敢發誓,那一根根提線卻過於明顯了!在大街小巷碰到的凈是些無賴和笨蛋。我倒要問問您,拉夫卡迪奧,對這種鬧劇太認真那是一個正直的人做的嗎?……來吧!咱們捲起鋪蓋走人,是該走的時候了!逃往一個新的世界,離開歐洲,把我們的腳印給它留在地上!……如果在婆羅洲的密林深處還有什麼尚未進化的猿人的話,我們將去那裡估量一下一種可能的人類的才能!……」
「我本想再見見普羅托斯的。但他想必是去了美洲。他聲稱他只敬重芝加哥的蠻族人……這些『狼』不怎麼合我的口味,沒什麼快感。我是貓科的屬性。咱們別說這個了!」
「科維格利阿約的本堂神父非常的忠厚老實,不怎麼會教唆與他說話的孩子墮落的。顯然他負責照管這個孩子。可能的話,我倒是很願意讓他做我的同伴,當然不是指那個本堂神父,而是指那個孩子……我抬眼望著我的那雙眼睛多美啊!他局促不安地在尋找我的目光,而我也是局促不安地在尋找他的目光,但我立刻就把目光移開了……他比我小不到五歲。是的,他頂多十四五歲……我在這個年紀時是個什麼樣?是個滿懷貪婪的小子,正是我今天想碰到的那種人。我若碰到這種人,會很開心的……最初,法比感到喜歡上我時頗為惶恐,他向他母親傾訴了這事,他做對了,傾訴完之後他感到心情輕鬆多了。但他的拘謹讓我有多惱火啊!……後來,我們在歐雷斯山裡時,我在帳篷里跟他講這事時,我們不禁哈哈大笑起來……今天,我很想再見到他,但遺憾的是他已經死了。咱們別說這事了!」
「說實在的,我當時是想惹惱本堂神父。我在尋找我能對他說的難聽話,但我找到的卻凈是動聽的話……我要顯得不迷人有多麼的難啊!我又不能照著卡蘿拉建議的那樣,把臉塗抹成褐色,或者去吃大蒜……啊!咱們別再去想那個可憐的姑娘了,好嗎?我最平庸的歡樂是她給予我的……啊?!這個古怪的老頭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阿梅代·弗勒里蘇瓦爾剛從過道的推拉門裡進來。
弗勒里蘇瓦爾獨自一人坐在他的座席間里,直到弗羅西諾那。在這個車站上,一個中年義大利人上了這節車廂,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坐下來,陰沉著臉在審視他,弄得弗勒里蘇瓦爾急忙逃走。
與此相反,在相鄰的那間座席間里,年輕瀟洒的拉夫卡迪奧卻吸引了他。
「啊!可愛的小夥子!幾乎還是個孩子哩,」他暗自想道,「想必是在度假。他穿得多好!他的目光也很率真。打消我的疑惑將是多好的休息啊!如果他會說法語,我很願意同他聊聊……」
他在他對面靠近車門的地方坐下來。拉夫卡迪奧抬起海狸帽的帽檐,用陰沉沉的目光審視他,表情甚是冷漠。
「這個髒兮兮的醜八怪和我之間有何共同之處?」他在想,「他似乎自以為很精明。他幹嗎沖我這麼笑?他以為我會擁抱他呀!難道還會有女人去親去摸老頭兒們嘛!……他想必很可能會驚訝地得知我能流暢地認識手寫體或印刷體的字,正面認,反面認,從鏡子里認或在吸墨紙上認都行。我學習了三個月,又實習了兩年,這是因為出於對藝術的愛好。卡迪奧,我的孩子,問題來了:打破這種命運。但從何處下手呢?……有了!我請他喝茶。不管他接不接受邀請,反正我們將會看到他說哪國話。」
「格拉齊奧!格拉齊奧!」 弗勒里蘇瓦爾拒絕道。
「真拿這個笨蛋沒辦法。咱們睡覺吧!」拉夫卡迪奧思忖道。於是他用海狸帽蓋住眼睛,儘力去夢想年輕時的往事:
他回想起大家叫他卡迪奧時的情景。那是在喀爾巴阡山的那座偏僻的城堡里,他和母親在那裡住了兩個夏天,陪著他們母子的是義大利人巴爾迪和親王弗拉迪米爾·比埃科夫斯基。他的房間在走廊的盡頭,這是他頭一年沒由母親陪著睡……房門的銅把手呈獅頭狀,由一隻大釘子扣住……啊!他對自己的感覺的回憶多麼的準確!……有一天夜晚,他從熟睡中驚醒過來,看見床頭站著弗拉迪米爾,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哩。他覺得他比平時更加高大,像是噩夢中的人,穿著鐵鏽色的寬大皮里長袍,上唇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