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岡的地窖 第四章 蜈蚣

我只能讚許那些邊呻吟邊尋覓的人。

——帕斯卡爾

阿梅代·弗勒里蘇瓦爾身上裝了五百法郎離開了波城,儘管狡猾的共濟會無疑會讓他多付意外開支,這些錢肯定也足夠其旅行之所需了。再說,就算這些錢不夠用,就算他不得不多逗留些日子,他也可以向布拉法法斯求助,因為後者為他預備著一小筆錢。

由於不能讓波城的任何人知曉他的去向,他便只買了去往馬賽的車票。馬賽到羅馬的三等車票只需三十八法郎四十生丁,而且他還可以沿途下車,而他正想利用這一點,這並不是為了滿足什麼看新奇之地的好奇心,因為他從來就沒有太強烈的這方面的好奇心而是為了睡眠之需,他對這種需要異常苛刻,這就是說他特別害怕失眠,而對於教會而言,他到達羅馬時,應該精神抖擻,所以他並不在意路上延宕兩日,多花點旅店費什麼的……與在列車上過夜肯定會徹夜難眠,外加其他旅客呼出的濁氣比較起來,這就算不上什麼了,再說,萬一有哪位旅客想換換空氣,打開車窗,那他非感冒不可……他將在馬賽過第一晚,在熱那亞過第二晚,將下榻一家並不豪華但卻舒適的旅店,在火車站附近這種旅店不難找到。他將於第三天傍晚才到羅馬。

總之,他對這趟旅行,而且終於獨自成行很是開心。他年已四十有七,一直是在監護之下生活的,無論在何處,不是由自己的妻子就是由其友布拉法法斯陪伴著。他端坐在車廂座位上,露齒笑著,期盼著有小小奇遇發生。到馬賽之前,一路無恙。

第二天,他上錯了車。他因專心閱讀剛買的那本關於義大利中部的《貝德克旅行指南》而上錯了車,直奔里昂,到火車抵達阿爾勒才發覺,但火車已經又開動了,他只好一直坐到塔拉斯貢,然後再坐回來,乘晚車去土倫,因為他不願在馬賽再住一晚,免得遭臭蟲叮咬。

馬賽那家旅店房間朝向卡納比埃爾大街,看上去並不差,說實在的,床也挺好的!他疊放好衣服,算了算賬,並且做了祈禱,然後便放心踏實地躺下。他睏乏已極,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臭蟲有一些特別的習性。它們專等蠟燭滅了,一片漆黑,便衝出來。它們並不隨便亂跑,而是直奔它們偏愛的人的脖頸,有時候又沖手腕爬去,有極少數的臭蟲還專好咬人腳踝。我不太清楚它們為什麼要往睡覺的人皮下注進一種能引起包塊的輕油,弄得你越撓越癢……

弗勒里蘇瓦爾被奇癢弄醒,只好又點上蠟燭,跑到鏡前查看頜骨下部隱隱約約的一個紅皰,上面還有一些不很清晰的小白點,但是燭光昏暗,鏡面不潔,再加上他睡眼惺忪……他一面撓癢,一面重又躺下,吹滅蠟燭。五分鐘之後,他又點上蠟燭,因為他實在是癢得受不了了。他一下子蹦下床來,直奔衛生間,把手絹浸到水罐里,拿出來敷在紅腫的部位。紅腫一直在擴展,現在已腫到了鎖骨。阿梅代以為自己病了,趕忙祈禱,然後又把蠟燭吹滅。濕手絹的清涼作用不大,還沒等他睡著,就又癢開來了。現在,除了難耐的腫塊而外,因水和眼淚而濕了的衣領也讓他受不了。突然間,他嚇得驚跳起來:臭蟲!是臭蟲!……他很奇怪他怎麼早沒有想到是臭蟲在搗亂哩。不過,他只聽說過臭蟲,叫他怎麼會把這種叮咬的感覺與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灼痛感聯繫起來呢?他蹦下床來,第三次點燃蠟燭。

他既教條而又神經質,同許多人一樣,對臭蟲有著一些錯誤的想法,而且因厭惡而渾身發冷,便開始在自己身上抓臭蟲,但連臭蟲毛也沒見著,就以為是自己搞錯了,又覺得自己病了。被單上也沒見有臭蟲,但在重新躺下之前,他突然靈機一動,掀起長枕頭。於是乎,他發現了三個發黑的小圓東西,只見它們迅速地鑽進被單的一個褶縫中去。它們就是臭蟲!

他把蠟燭放在床上,開始搜捕它們。他拉開褶縫,發現了五隻,但因厭惡而沒敢用指甲掐死它們,而是把它們扔進夜壺裡,再往裡面撒了泡尿。他往裡瞧了片刻,見它們在掙扎,他既高興又憤恨,一下子便感到稍稍有點安慰了,便又躺下,把蠟燭吹滅。

他剛把蠟燭吹滅,就又感到更加癢得厲害了,現在癢的是後脖頸。實在是癢得難受,他便又把蠟燭點上,爬起來,脫去襯衣,從容地查看衣領。他終於在扎邊的地方發現了幾個不易覺察的淺紅色小圓點在爬,他便用衣領將它們擠死,留下了點點血跡。這些臭玩意兒這麼的小,他都沒想到會是臭蟲,但過了不一會兒,他又掀起長枕頭,逮著一個大傢伙:肯定是那幫小傢伙的老媽,於是,他勁頭上來了,幾乎覺得挺有趣地把長枕頭拿掉,把被單攤開,開始仔仔細細地尋找起來。此時此刻,他覺得到處都是臭蟲,但卻總共只抓到四隻,於是他又躺下,享受了一個小時的安穩。

接著又癢了起來。他又一次進行搜捕,但終因疲憊不堪而聽之任之,可是他發現不去碰癢的地方,它很快也就不癢了。拂曉,吃得鼓鼓的最後幾隻離他而去。他睡得死死的,直到侍應生跑來叫醒他別誤了火車。

在土倫,襲擊他的換成了跳蚤。

想必是他在車廂里把跳蚤帶上身的。他徹夜無眠,輾轉反側,抓撓個不停。他感覺它們在沿著他的兩條大腿跑,弄得他又癢又躁。由於他的皮膚敏感,跳蚤一咬就起包,越想撓個痛快,就越腫得厲害。他一再地點燃蠟燭,一再地爬起來,襯衣穿了脫,脫了穿,但一隻跳蚤也沒抓到。他剛一發現它們,它們就逃之夭夭,即使他摁住了它們,把它們摁扁了,他以為它們被摁死了,但手指一松,它們立刻就又鼓了起來,像先前一樣飛快地蹦掉了。他竟然懷念上臭蟲了。他怒不可遏,這種徒勞無益的抓捕弄得他無法入眠。

夜間的小腫包第二天一整天都癢得要命,而且身上別的地方又在癢,這在警告他跳蚤一直在光顧他。酷熱難耐,他覺得更加的不舒服。車廂內擠滿了工人,他們又喝酒又抽煙又吐痰又打嗝,還吃一種粗而短的氣味極沖的香腸,弄得弗勒里蘇瓦爾直想嘔吐。然而,他直到邊境才敢離開這節車廂,因為他擔心工人們見他換到另一節車廂去,會以為他們妨礙了他。他換乘的那節車廂里,有一個塊頭兒很大的奶媽在給嬰兒換尿布。他盡量地想睡一覺,但他的帽子妨礙他入睡。這是一種系著黑絲帶的平頂白草帽,俗稱「扁平窄邊草帽」。弗勒里蘇瓦爾像平時那樣戴著它時,硬邦邦的帽檐頂著板壁,頭無法靠著。如果想頭靠板壁,把帽子稍微抬起,板壁又會把帽子往前推,反之,如果把帽子往後戴,帽檐則被夾在板壁和他的後脖頸之間,帽子也就會在腦門兒上像個閥門似的往上翹起。他決定乾脆把帽子摘掉,用圍巾把腦袋裹住,一直裹到眼睛,免得光線刺眼。至少他已經為夜晚做了防範:他早上在土倫買了一盒滅蟲劑,而且還想,即使再貴,晚上也要下榻一家最好的旅館,因為這一晚如果再睡不好的話,那他到達羅馬時會成個什麼模樣?那隨便一個共濟會會員都能擺布他了。

熱那亞火車站前停著各家大旅館的馬車。他徑直走向最豪華中的一輛,儘管僕役拎起他那隻可憐的手提箱時一臉不屑,他也沒被嚇住。阿梅代不願人與箱子分開,不肯讓僕役把箱子放在車頂上,要求把它就放在自己身邊的長椅上。在旅館前廳,講法語的看門人讓他覺得輕鬆自如。於是,他走進店內,不但要求「一間很好的房間」,而且還詢問店方建議的各個房間的價格,堅決地說十二法郎以下的房間對他根本就不合適。

他看了好幾間房間之後,選定了那間十七法郎的房間,它寬敞、乾淨,雅緻而不奢華。床置於房間中央,是一張銅架床,乾乾淨淨的,肯定沒人睡過,要是往床上撒除蟲菊那簡直是對它的莫大侮辱。衛生間隱蔽在一種巨大的衣櫥里。兩扇大窗戶朝向花園。阿梅代探身窗外夜幕,久久地凝視著一些模模糊糊的幽暗的樹葉,讓暖融融的空氣慢慢地緩解他的燥熱,催他入眠。床的上方,有一羅紗帷幔垂下,宛如一層霧氣,正好遮擋住床的三面,一些宛如縮帆繩的細繩把帷幔從正面吊起,呈一優美弧形。弗勒里蘇瓦爾認出這就是人們所說的蚊帳,而他卻是一直不屑於使用蚊帳的。

洗漱之後,他美滋滋地躺在乾淨的被單里。他讓窗戶開著,當然沒有開得很大,因為害怕患感冒和眼炎,而是讓窗戶的一扇留下一道縫,不讓風直接吹到身上。他算了一下賬,做了祈禱,然後把燈關掉。(房間里是用電燈照明,一擰開關,燈就滅了。)

弗勒里蘇瓦爾快要睡著時,只聽見有輕輕的嗡嗡聲作響,他立即想到自己沒有考慮到先關燈後開窗,因為燈光會招引蚊子。他還想起在什麼地方讀到過對上帝的感激,因為他賦予這種飛蟲一種特殊的小樂曲,使它快要叮睡眠者時通過樂曲提醒後者。他隨即放下蚊蟲無法進入的蚊帳,圍住自己。「不管怎麼說,這要比布拉法法斯老爹賣的那種小圓錐形的乾草氈強得多了,」他迷迷糊糊地想,「那乾草氈有個怪名字,叫『菲迪比斯 ,大家把它放在一隻金屬碟子上點燃,燃燒時散發出大量麻醉性的煙來,但是,在熏死蚊子之前,先把睡覺的人熏了個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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