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麗!是您來的信!……都七年未見到您的來信了 !……是的,是您寫的;我認得出來,我感覺得出來:我的眼睛怎能認錯我的心永不能忘記的筆跡呢?怎麼!您還記得我的名字!您還會拼寫我的名字!……在寫這個名字的時候 ,您的手一點兒都沒抖嗎?我有點糊塗了,但這卻要怪您。信的格式、信紙的摺疊、所用的印章、信上的地址,總之,信中的一切都讓我感覺到大有不同。您的心和您的手相互矛盾。唉!您怎麼能用原先的筆體來書寫另一些感情呢?
您也許認為我還一心念著您往日的一封封來信,所以覺得非寫這封信不可 。您這就錯了。我現在很好;我現在已不再是從前的我了,或者說您不再是過去的您了;能夠證明這一點的,您除了風韻依然,善良依舊而外,我覺得您身上的其他一切都與以前大不一樣了,這讓我頗感驚訝。我的這一發現可以事先打消您的擔心。我根本不是在憑藉自己的意志力,而是憑藉可以使我取意志力而代之的感情。我完全清楚,為了維護我已不再追求的女人的榮譽,我應該如何去做,因此,我應該把往日的愛慕升華為敬重。我心中充滿著對您的感激之情,我同以往一樣地愛你,這是真的,但是,使我對您非常依戀的原因卻是我理智的恢複。理智向我展示的您的真實面貌,使我比因愛情的緣故都更加地了解您。請您相信,如果我現在仍然懷著罪惡的念頭的話,我就不會這麼地愛戀您了。
自打我不再干荒唐事,以及目光敏銳的沃爾瑪幫我分析了我的真實情感之後,我學會了如何更好地認識自己,對自己的弱點也不那麼擔心了。儘管這種弱點還在讓我想入非非,儘管往日的錯誤仍讓我回想起來感到甜蜜,但是只要它不會損害您的榮譽,我的心就踏實了,而且,使我誤入歧途的胡思亂想雖然仍舊在糾纏著我,但卻讓我得以避開真正的危險。
啊,朱麗!有一些印象是永恆的,是不會因時間的流逝或有意淡忘而消失的。傷口儘管是癒合了,但傷痕依然留存;而這種傷痕是一種不可拆封的鉛封,它在保護心靈不會受到再一次的侵襲。見異思遷與忠貞愛情是格格不入的:真正的情人人雖變而心卻不會變;他會始終如一地在愛著。就我而言,我已經結束了愛,但是,儘管我已不再屬於您,但我仍舊處於您的關懷之下。我已不再害怕接近您,但您的忠告卻讓我害怕去接近另一個女人。不,朱麗,不,可敬的女人,您在我身上將永遠看到的是您的朋友,是您重美德的戀人,但是,我們的愛情、我們唯一的初戀將永遠不會從我心中消失。我的青春花朵在我的記憶中永遠也不會凋零。即使我再活上幾百年,我青春時代的美好時光對我來說也不會再來,但也不會從我的記憶之中消失。儘管我們已不再是我們原先的樣子,我也不可能忘記我們原先是一種什麼樣兒。好了,現在就來談談您表姐吧。
親愛的朋友,必須承認,自從我不敢再瞻仰您的芳容之後,我便對她的英姿頗感興趣了。有誰能夠對眼前的一個又一個的美人兒不注目凝視的呢?當我又見到她時,我真是太高興了;自從我遠行之後,她的音容笑貌已深印在我的心裡,印象更加地深刻。我心中的聖壇雖然已經關閉,但她的形象卻留在聖殿裡面了。不知不覺之中,我對她便採取了如果當初沒有遇上您可能就會採取的態度,而也只有您能夠讓我辨別出她使我感覺到的東西與愛情的差異。理智一旦擺脫掉那種可怕的情慾,就能與溫馨的友情融合在一起。難道這種友情因此就變成為愛情了嗎?朱麗啊!兩者相去甚遠呀!這其中哪兒有什麼激情呀?哪兒有什麼頂禮膜拜呀?哪兒有那種比理智本身更高雅、更強烈、更美好千百倍的理性的心醉神迷呀?一種轉瞬即逝的烈火燃燒了我,一陣短暫的慾念攫住過我,讓我神魂顛倒,神不守舍,但卻都已過去了。我又覺得她和我之間只是好友的關係,彼此真誠地互敬互愛,傾訴友情。兩個情人會這樣互敬互愛嗎?不,情人之間是沒有「您我」二字的,因為他們不是兩個人,而是合二為一了。
我真的一點兒也不動心嗎?我怎麼可能不動心呢?她很美,她是您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對她心存感激,因此我很愛她;她在我心中留下了美好的記憶。對這麼一個重情重義的人,我能報答得完嗎?讓我怎麼把一種親切的感情從那深深的感激中排除掉呢?唉!老實說,我在她與您之間,將永遠不會有片刻的平靜的。
女人啊女人!既是稀世珍寶又是紅顏禍水,大自然把你們造就得楚楚動人,就是想要折磨我們的,誰冒犯你們,就必將受到懲罰,誰要是害怕你們,你們就糾纏著誰,無論對你們是恨還是愛,我們都會受到傷害,無論是追求你們還是避著你們,都得遭受懲罰!……你們美麗動人,令人心醉神迷,讓人憐香惜玉,你們既實實在在地存在在眼前,又虛無縹緲地飄忽不定,你們既是痛苦的深淵又是令人銷魂的溫柔鄉!啊,美貌的女人,你們比周圍的一切都讓世上的男人們恐懼,誰要是相信你們那騙人的平靜模樣,誰就得遭殃!你們在興風作浪,讓人類不得安寧。啊,朱麗!啊,克萊爾!你們讓我付出巨大代價的這種友誼,你們竟然還敢向我吹噓它呀!我一直生活在狂風暴雨之中,而掀起這風暴的始終都是你們。你們讓我的心靈經受了多麼巨大的多種多樣的衝擊啊!日內瓦湖的風浪與浩瀚的海洋的洶湧波濤毫不相同。湖裡的風浪雖急但小,而且始終不停,雖然構不成洶湧的波濤,但有時候也會把小船顛翻,弄沉。但是,大海上,表面上雖然看似風平浪靜,但總有一股潛流在緩緩流動,使人感到忽上忽下,不知不覺地便被送到遠方,你還以為仍然停留在原地,其實已經是到了天涯海角。
這就是您的魅力與她的魅力對我所產生的不同的影響。我的初戀,那決定我一生命運的唯一愛情,那除了自身控制而外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擋得住的愛情,在我心中不知不覺地油然而生,竟至使我做了它的俘虜,我仍茫然不知:我已經墮落了,但卻還沒有認為自己是誤入了歧途。在愛情的狂風中,我忽而被吹到天空,忽而又被吹進深淵;等到風停心靜時,我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了。與此相反,當我在她的身旁時,我發現,我感到自己很是局促,而且把這種局促不安想像得比實際情況更加嚴重;我感受過一些激奮時刻,但卻是短暫的,沒有延續性的;我會有片刻的神不守舍,但不一會兒心情就平靜了下來:波濤雖然在顛簸著我這條船,但它依然平穩地往前行駛著;任憑風兒如何勁吹,但總也鼓不起船上的風帆;我的心雖然讚美她的風采,但卻沒有非分之想;我發現她比我想像的更美,但我靠近她時比遠離她時更加害怕:這種反應幾乎與您給我的感覺正好相反,而我在克拉朗的時候,總在感受著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影響。
沒錯,自從我離開克拉朗之後,她有時來看望過我,但表情嚴肅多了。遺憾的是,我很難有機會單獨見到她。我現在終於見到她了,這已足矣;她給我留下的不是愛情,而是局促不安。
這就是我對您和她的真實想法。除了你們二人以外,其他女人我都沒放在心上;長期痛苦的折磨已經讓我把她們全都忘掉了:
我人到中年,一生追求已然結束。
痛苦賦予我以力量,使我剋制住慾念,戰勝了誘惑。當一個人在受苦受難時,他是沒有什麼慾念的;而且,您也教會我如何以克制的方法消除慾念。遭遇一次不幸的情愛,反而會讓人增加聰明才智。我的心靈可以說是已經成為控制我一切慾念的中樞;當我心平氣靜時,我沒有任何的慾念。請你們兩人讓我心如止水吧,從今往後,它將永遠保持平靜。
在這種狀況之下,我對自己還有什麼可以擔心的呢?您為了使我免去失卻幸福之虞,為什麼卻偏偏要用殘忍的手段剝奪我的幸福呢?您為了奪走我的勝利果實,竟然要我再次進行艱苦的搏鬥,您這不是存心的么?您這不是無端地重又釀造一個已經被戰勝了的危險嗎?您身邊還有那麼多的危險,為什麼還要把我召喚到您的身邊來呀?或者說,當我有資格留在您的身邊時,您為什麼要把我從您身邊趕走呀?您這不是在讓您丈夫又白操心了嗎?您既然鐵了心要讓您丈夫的關切付之東流,那您幹嗎要讓您丈夫去操那份閑心呢?您為什麼不對他說:「讓他走得遠遠的,因為我本來就想把他打發走的?」唉!您越是為我擔心,就越是應該把我儘快地召回來。不,並不是在您的身邊才會有危險;恰恰是您不在我身邊時,才會有危險,而且我怕的就是您不在我身邊。如果那個可怕的朱麗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的話,我便可以躲到德·沃爾瑪夫人身邊去,我的心也就隨之會平靜下來;如果這個避難之所被剝奪了,我又能逃到哪裡去呢?遠離她的話,我隨時隨地都會遇到危險;我到處都能見到克萊爾或朱麗。在過去,在現在,克萊爾和朱麗都在輪番地攪亂著我的心緒,因此,我那始終都在胡思亂想的心,只有見到您的時候,才能得以平靜,只有在您的身邊,我才能控制住自己。我怎麼才能跟您解釋清楚我在接近您時所感受到的這種變化呢?您對我仍然像從前一樣地具有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