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 書信五 德·奧爾伯夫人致德·沃爾瑪夫人

表妹,我非常後悔跑這兒來待這麼長時間。最要命的是,這一待反倒讓我想繼續在此住下去了。這座城市非常美麗,市民們非常好客,民風淳樸,而且我尤為看重的自由似乎在這裡有其安身之地。我越是細細地觀察這個小小的國家,我就越是覺得有一個祖國真是幸福無比。願上帝保佑那些有一個祖國、實則只是希望有一個家園的人消災免禍!至於我么,我覺得,如果我生於斯的話,我也會完全具有羅馬精神的心靈的。不過,現在我還不敢口出此狂言:

羅馬精神已不再在羅馬,

我身處何地它就在何處。

我之所以這麼說,是怕你的那個小心眼兒會把我給想歪了。不過,為什麼要談羅馬,總談羅馬呀?我們就談日內瓦好了。

我將不同你談什麼這兒的風光,因為它除了山地少而田園多,沒有鱗次櫛比 的鄉間別墅而外,基本上同我們那個地方差不多。我也不同你談它的政府。如果你運氣好的話,我父親將會同你談這些的:他成天與當地的官員們津津有味地談論政治,但我發現他的消息很不靈通,因為報紙上很少談及日內瓦的事情。你從我給你寫的那些信里就可以判斷得出他們都談論些什麼問題。當他們的談話讓我感到厭煩時,我就偷偷地躲到一邊去待著,並且寫信去煩你,以便自己得以排憂遣愁。

我從他們的那些長篇大論中所能記得的,只不過是他們對這座城市的良好秩序的讚美之詞。看到這個國家通過各種力量的相互制約來保持平衡,你不能不承認這個小小的共和國的治國之道與政府的選擇良才之術,比那些國土遼闊的國家的政府要高明得多,後者依賴的是其幅員廣大,人口眾多,國家即使是由一個傻瓜在掌握著,照樣也可以繼續存在下去。我向你保證,這兒是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的。我每每聽到我父親談起宮廷的那些朝臣時,總不免要想到那個曾在我們洛桑家中的大風琴 上神氣活現地瞎彈一通的樂師來,他因為彈出了許多噪音而自鳴得意,好像自己是個大樂師似的。這兒的人用的是一種小的斯頻耐琴 ,彈出來的曲子也很好聽,儘管往往不太和諧。

我也不跟你談……可是,越是說不跟你談,卻越是覺得意猶未盡。為了儘快說完,我們就來談點什麼事吧。日內瓦人是世界上最不掩飾自己性格的人,只要一交往,立刻就會對他們十分了解。他們在談起自己的習俗,甚至是惡習時,也都是非常坦率的。他們覺得自己很好,所以不怕把自己的本來面目展示出來。他們待人慷慨大度,處事通情達理,看問題非常敏銳,但卻太看重錢財了:我把他們的這一缺點歸之於環境,因為他們的土地少,養活不了這麼多的人。

因此,為了發財而散居在歐洲的日內瓦人,便模仿起外國人的那副派頭來,染上了所在國的種種惡習之後 ,便趾高氣揚地把它們連同所賺到的錢財一起帶回到國內來。這樣一來,其他國家人的那種奢靡之風就使得他們瞧不起自己國家的那種古樸之風了;那種曾為之自豪的自由也讓他們覺得可鄙可厭;他們用金銀打造項鏈,不僅不認為那是一種枷鎖,反而認為是一種漂亮裝飾。

哎呀!我這不又是在談論那個該死的政治了嗎?我滿腦子裡全都是它,弄得我暈頭轉向,茫然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才能擺脫它。只有當我父親不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也就是說,郵差到來的時候,我們才會談論別的事情。親愛的表妹,我們所到之處,總是在把我們的影響帶到那裡,因為涉及所在地方的談話總是有用的,且談話的內容又很廣泛,我們可以從中學習到很多在書本上所學不到的東西。

由於從前英國風俗深入地影響到這個國家,因此,男人與女人的接觸不像我們國家那麼的親密,男人說起話來一本正經,語氣嚴肅。但是,這一優點也有它不好的地方,而且很快就表現出來了。他們愛長篇大論,愛講大道理,愛兜圈子,有點做作,有時候還愛咬文嚼字,玩笑話甚少,從來不說讓人易於接受的只表達感情而不表達思想的天真樸實的話語。與寫文章同說話一樣的法國人不同,這兒的人說起話來就像在寫文章似的;他們不是在交談,而是在寫論文;你會以為他們總是在準備作論文答辯一樣。他們講起話來,條理清楚,層次分明,逐條逐點說得一清二楚:他們談話的方法與寫書相同,他們是作家,而且還是大作家。他們說起話來就像是在念書,抑揚頓挫,字正腔圓,一絲不苟!他們在發「marc」一詞與發人名時毫無二致 ;他們在發「fabac」時,連詞尾的不該發的「c」字母的音也發出來;在說「陽傘」時,非要說成是「遮陽傘」;說「前天」時,非要說成「前一天」;說「書記」時,非要說成「書記官」;說「陷入情網」時,非要說成「自己墜入情網」;凡是遇到r字母都要發音,連原形動詞中的第一組動詞里的詞尾不可發音的r,他們也要發音;遇到有些不該發音的s時,也非要發音。總之,他們說話時精雕細琢,矯揉造作,如同在發表演說一般,即使閑談也像是在說教。

奇怪的是,他們說起話來雖說是口氣專斷冷峻,但人卻很活躍,很容易衝動,而且感情也很豐富;儘管說話不那麼面面俱到,或者是點到為止,但話里還是頗有感情的。不過,他們說起話來時的那種標點分明、有停有頓的方式,也真叫人難以忍受,原本是情緒極其激動的話語,從他們的嘴裡說出來,就變得慢條斯理,不緊不慢,因此,他們說完話之後,別人總要環顧四周,看看有誰聽明白了他們嘴裡所「寫」出的文章了。

不管怎麼說,我必須實話實說,我還是花了點代價去正確了解他們的內心世界的,我發現他們的品味並不低俗。我告訴你一句私房話吧,這兒有一位未婚男子,據說家底殷實,對我頗為有意,仰慕至深,聽他的那番甜言蜜語,我不用去打聽,就知道他的這些話是從誰那兒學來的了。唉!要是他一年半之前來找我的話,那我會多麼開心地與他耍一耍呀,我要讓這個富家子弟成為我的奴隸,要讓這位闊公子神魂顛倒,暈頭轉向!可是現在,我已無此興趣,不覺得這種事有什麼好玩的了,我覺得隨著我越來越理性化,我的瘋勁兒已消失了。

現在,我再回過頭來談談日內瓦人愛看書喜思考的情況。日內瓦各階層的人都有這一愛好,讀書求知已蔚然成風。法國人也愛看書,而且看得不少,但是他們只看新書,或者說他們只是匆匆瀏覽,不是為了讀書,而是為了向人炫耀自己看過很多什麼什麼書。而日內瓦人只是看有益的書,他們邊讀邊消化,他們對書的好壞心中有數,但卻不去妄加評論。對書的好壞,對書的選擇,是在巴黎事先進行的,然後才把選出來的好書送到日內瓦來。因此,日內瓦人讀的書少而精,並非良莠不齊,所以受益匪淺。女人們是關起門來在自己的屋裡看書的 ,她們的言談話語深受書本的影響,但是,表達方式有所不同。日內瓦的漂亮夫人同我們國家的一樣,都是一些風雅的女才子。城市裡的小女子也從書中學到了一套優雅的言語,學到了一些乖巧的話語,如同小孩子偶然說出一句聰明的話來一樣,令舉座皆驚。必須具有男人們的智慧和女人們的細心,而且還必須具有男人與女人都具備的才情,才能體會得出日內瓦的漂亮夫人們並非是在賣弄學問,日內瓦的城市小女子們並非是在故作風雅。

昨天,就在我的窗口對面,有兩個工人家庭的姑娘,長得如花似玉,在作坊門前閑聊,聊得還非常的起勁兒,引起了我的好奇。我豎起了耳朵,只聽見其中的一位笑嘻嘻地提議二人都記日記。另一位立刻回答道:「好呀,每天上午記日記,每天晚上對照檢查。」表妹,你對此有何看法?我不知道這兩個工人家的女孩子說的話是否實際,但我知道的是,照她們這種做法,只有把一天工作安排得非常緊湊,晚上才能對自己寫的日記加以檢查對照。可以肯定,那個姑娘一定是看過《一千零一夜》的。

日內瓦女人儘管說起話來有點做作,但是,她們卻不失其乾脆利落、潑辣風火的性格,而且,我在這裡也看到不少女人有著像大城市的女人一樣的種種激情。她們穿戴雖然樸素,但卻不失其風雅與品味;她們在言談舉止中都表現出其風雅與品味來。日內瓦男人溫存有餘而風流不足,日內瓦女人則是感情豐富卻缺乏魅力;而這種豐富的感情甚至使得她們中最老實的女人都顯得楚楚動人,讓人覺得怦然心動,覺得她們聰慧可人。只要日內瓦女人永葆其日內瓦女人之風韻,她們將會成為歐洲最可愛的女人。但是,不要多久,她們就想學法國女人的樣兒,結果,反而讓法國女人佔了上風。

因此,隨著風氣的變壞,一切都在變壞。最高雅的品味與美德緊密相連;高雅的品味隨著美德的敗壞而喪失,因此也就因追求時尚而變得矯揉造作,浮華不實。有學之士幾乎也同樣落到這麼個下場。我們女人難道不是因為謙卑羞慚才不得不巧施心計來擺脫男人們的糾纏不休的嗎?雖然男人們費盡心機來哄騙我們,讓我們聽他們的花言巧語,那我們又為何非要費心勞神地去想法不去聽他們的呢?乾脆不聽不就完了嗎?難道不是他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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