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義大利來的郵件像是故意要等你動身之後,才姍姍來遲,讓你干著急,推遲行程也等不著來信似的。發現這一有趣的秘密的並不是我,而是我的丈夫,他注意到,馬匹八點鐘就已備好,可你竟拖到十一點才動身,而你延宕的原因並非捨不得離開我們,你問了不下一二十次「有十點了嗎?」,因為郵差通常是十點到來,所以你是在等信。
可憐的表姐,你露餡了,你怎麼抵賴也是沒有用的。不管莎約特是怎麼預言的,反正那個瘋狂至極的,或者說是絕頂聰明的克萊爾,未能一直聰明到底了:你也落入那些同樣的圈圈 ,那可是你花了不少心血讓我從中擺脫出來的呀,可你卻未能為你自己保住你給予我的那份自由。現在是否該輪到我來笑話你了?親愛的朋友,只有具備你的魅力與風度,才能開這種玩笑,並使玩笑具有既親切又動人的格調,可我哪兒有你那樣的本事呀!我怎敢拿一個因我而起的麻煩開玩笑呢?而且,你還是為了我才自找這個麻煩的。你逢事必先想到我,我對你的一片心總是充滿著感激不盡之情的,你的一切,甚至是你的弱點,都是你的美德所造就的。正是這一點使我感到寬慰,感到欣喜。我必須為自己的過錯痛責自己,後悔不迭,但是,你連對於一種與你本人一樣純潔無瑕的感情也感到羞澀,這就不應該了,這是要遭人嘲諷的。
我們還是回過頭來談談義大利來的信件吧,暫時把道德精神放在一邊。我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講太多的大道理了,因為讓讀者打瞌睡是可以的,但讓他們厭煩卻是不行的。好吧!這封久等才到的信到底說了些什麼呢?除了說我們的那兩位朋友身體挺好和給你的一封長信而外,其他什麼都沒有談。啊,好呀!我看見你已經臉帶微笑,鬆了口氣了,因為你更急盼的是信早點到,而其中的內容你倒並不那麼的著急知道。
不過,這封信儘管讓人苦等了許久,但卻挺重要的,因為它透著一種極其……不過,我只想跟你談點新聞,而我剛才打住沒說的,卻並不是什麼新聞。
隨信附寄的還有一封愛德華紳士寫給我丈夫的信,他在信中一再地問候我們。愛德華紳士的信中真的是有一些新聞,而另一封信卻沒有,真出人意料。他們第二天將起程前往那不勒斯,紳士在那兒有些事情要處理,然後,他們將從那兒前去維蘇威看看……親愛的表姐,你覺得維蘇威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嗎?克萊爾,你想一想,猜一猜,他們回到羅馬之後……愛德華準備結婚……不,感謝上蒼,那個什麼侯爵夫人根本就配不上他,而且,她給他的印象也非常不好。那他到底要娶誰呀?勞爾,那個可愛的勞爾,她……可是……這是一樁什麼樣的婚姻呀!……我們的朋友對此隻字未提。隨後,他們三人立即動身,前來這裡作最後的安排。我丈夫沒有告訴我作什麼樣的安排,但他深信聖普樂將會留在我們這裡。
我實話跟你說吧,他不告訴我,真的讓我有點不安。我幾乎看不明白這中間是怎麼回事,只覺得有些事很蹊蹺,有些人心裡是怎麼想的,讓人真摸不著頭腦。一個道德如此高尚的人,怎麼會對一個像那位侯爵夫人似的壞女人那樣一往情深呢?而那個侯爵夫人,脾氣暴躁,為人兇狠,怎麼會對一個與她的脾氣大相徑庭的男人有著那麼強烈的愛呢?怎麼能把一種完全會讓人干出罪惡勾當的瘋狂迷戀美其名曰愛呢?像勞爾這麼一個為人寬厚、溫柔、無私的年輕女子,怎麼能容忍自己當初的放蕩行為呢?使許多良家女子失足的愛情,怎麼竟然讓她成了一個落入風塵的女子呢?親愛的克萊爾,你跟我說說看,把兩個相愛而不相般配的人分開,以一個人的愛情去戰勝另一個人的愛情,把罪惡和不名譽的行徑變為幸福與美德,可以向自己的朋友說是造就一個伴侶的方式,把他從一個潑婦悍女手中解救出來……沒錯,她是不幸的女人,但又是可愛的,甚至是誠實的女人,我敢說,人們至少能讓她變成一個誠實的女人,可是克萊爾,你倒是說說看,完成這一切的那個人會不會成為罪人呀?忍辱負重的那個人會不會遭人斥責呀?
波姆斯頓夫人即將到這兒來了!到這兒來!我的表姐,你對此有何想法?不管怎麼說,這個奇女子儘管為她受到的教育所坑害,但愛情卻挽救了她,對她來說,愛情是她走向美德的坦途!她確實比我值得讚賞,我過去的所作所為與她恰恰相反,當大家都在對我加以規勸之時,我卻為愛所迷惑,走上歧路,我難道不是應該更加的欽佩她嗎?沒錯,我墮落得沒有她那麼嚴重,但我像她一樣挺直了腰桿兒了嗎?我躲過了那麼多的陷阱,做出了那麼多的犧牲了嗎?她從罪惡的深淵一步步地回到了端莊正派的頂峰:儘管她過去犯下了罪孽,但她現在卻比過去可敬可佩上百倍。她既重情又重德,她有哪一點不如我們呀?儘管我已絕不會再犯年輕時的錯誤了,但我又有什麼權利要求得到更多的寬容呀?我該在誰的面前希望得到寬容呀?我不尊敬她,難道還要別人來尊敬我不成?
喏,表姐!當我的理智讓我說出這番話時,我心裡也是在這麼琢磨著的。可我也說不清楚是為什麼,我很難相信愛德華的這樁婚事是件好事,也不覺得他的朋友摻和這事是對的。啊,輿論!輿論!人們真難以擺脫它的桎梏啊!它總是讓我們做出不公正的事來;過去的好事被現在的壞事給抹掉了;而往日做的壞事,難道今後做任何的好事也不能把它給抹掉嗎?
我讓丈夫看出了我對聖普樂在處理這件事上所表現出的憂慮不安。「他似乎對我表姐羞於談論這事,」我說道,「他並不是懦弱,而是心太軟……對朋友的錯誤太寬容……」我丈夫反駁我說:「不,他是在盡自己的義務;我知道,他還會這麼做的;我只能對您說這麼多;反正,聖普樂是個誠實的小夥子。我敢為他打保票,您就放心好了……」克萊爾,沃爾瑪是不會騙我的,而且他是不會看錯的。他既然說得這麼肯定,我心裡也就踏實了:我知道,我這是自己在瞎操心;如果我少點虛榮心,多點客觀公正,我就會覺得波姆斯頓夫人將會是名副其實的。
不過,我們還是先把波姆斯頓夫人稍許放一放,再來談談我們自己的事。你在看這封信的時候,難道沒有感覺到,我們的兩位朋友會比我們預料的要早點回來嗎?你心裡沒有什麼想法嗎?你的那顆心那麼溫柔,那麼像我的心一樣,難道它現在就沒有比平時跳得更加厲害嗎?同一個喜愛的人親切相處,天天相見,同住一個屋檐下,它就沒有考慮那有多麼危險嗎?儘管我過去犯了錯誤,並未失去你對我的尊重,但我的前車之鑒難道不會讓你對自己有任何的擔心嗎?我們年輕的那會兒,你的理智、友誼與榮譽使你對我何等地擔心,生性盲目的愛情會讓我忘乎所以,膽大妄為!我親愛的朋友,現在輪到我來替你擔心了;不管怎麼說,我有過痛苦的經歷,所以你得聽我一句。趁現在還為時不晚,你就聽我的話吧,千萬可別在為我的錯誤傷心了前半生之後,後半生又來為你自己的錯誤而痛悔不迭。你可不要把這事當成兒戲,儘管有時候倒是無傷大雅,可有時候就會惹出大麻煩來的。克萊爾呀!克萊爾!你曾拿愛情開過一次玩笑,可那是因為你當時還不了解愛情的緣故;由於你並未體會到愛情的特點,因此你就以為它傷害不著你了。愛情是會報復的,是會捉弄你的。你得小心,可別樂極生悲,到頭來,後悔來不及,哭也來不及。親愛的朋友,該是你好好想一想的時候了,因為在這之前,你都沒有很好地看明白你自己:你對自己的性格了解有誤,也沒正確地估計自己的優點。你太相信莎約特的話了:她根據你愛說笑的活潑天性,認為你沒心沒肺,其實,你的心靈她根本就沒有看透。像莎約特這樣的人是根本就了解不了你的,而且,世界上也沒有誰能夠真正地了解你,只有我是個唯一的例外。即使我們的那位朋友,對你的可貴之處也只是感覺到了,而沒有真正地認識到。只要你的錯誤對你無傷大雅,我一直是聽之任之的,但現在就不同了,它會毀了你的,所以我不得不管了。
你活潑開朗,自以為不大會動感情。我可憐的朋友呀,你真是大錯特錯了!其實,你的活潑開朗也在證明你是很重感情的人呀!不正是在有關感情的問題上,你才這麼的活潑開朗嗎?你那活潑的美好表情難道不是發自你的內心嗎?你的那些玩笑話比別人的恭維話更加感人至深:你在說笑時,卻是在表示親熱;你在說笑,但它卻能深深地觸動別人的心;你在說笑,可卻讓別人動情地流下淚來,而且,我還發現,你在與那些不相干的人在一起時,幾乎總是很嚴肅的。
如果你只是你自己所聲稱的那種人的話,那就請你告訴我,有什麼東西會把我倆彼此聯結得這麼緊密?什麼是我們之間絕無僅有的友誼的紐帶?是什麼神奇的東西在使一個依戀之情甚深的人專門去找一個毫無依戀之情的人的?怎麼!一個只是為了自己的朋友而活著的人,竟然說不懂得什麼是愛?一個寧願告別父親、丈夫、親友和家鄉而追隨自己的朋友的人,能不把友情看得重於一切嗎?我這個有著一顆敏感心靈的人,難道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嗎?表姐呀,我已經接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