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現在在哪兒呀,親愛的表姐?您這個曾經無數次分擔我心靈的痛苦、分享我心靈的快樂並給它以無盡的慰藉的密友,您現在究竟在什麼地方呀?快來吧,我的心靈今天要向您傾訴它最大的錯誤。它難道不總是由您來加以凈化的嗎?它還要對它已向您懺悔了的那些過錯進行自責嗎?不,我已不再是原來的我了,而這一變化應歸功於您:您給我重新造就了一顆心,它要把它新生的模樣呈現在您的面前,但是,我只是在把它交到您的手中之後,才會感到真正擺脫了過去的那顆心。啊,您是看見它誕生的,您就傾聽一下它的沉痛的哀嘆吧。
有件事您曾想到過嗎?我一生中對自己最為滿意的時刻竟是我與您分別的那一時刻。從漫漫歧途返回之後,我便把那一時刻定為我補盡我遲遲未盡的義務的開始。我將決心離開一個如此美好的地方去追隨一位恩人、一位智者,他裝作需要我的幫助,實際上是想驗證一下他對我所做的一切是否真的有所成效。這樣一來,我總算可以開始償還我所欠下的情義債了。我對此次離去越是感到痛苦,我就越是以做出這樣的一種犧牲為榮。我的前半生為追求一種痛苦的情慾而虛度,因此,我將用自己的後半生去挽回先前造成的損失,用自己的美德去向那位我長期以來一直尊重無比的女子獻上更加真誠的敬意。我要以自己高尚的行為去表明我在青年時期,並沒有使您,使她,使我所熱愛的所有的人為我而感到羞愧。
愛德華紳士擔心離情別緒,依依不捨,本想悄悄地動身,但是,當全家上上下下都在熟睡的時候,您這位友情至上的警覺者還是發現了。看見您的房門虛掩著,您的貼身女僕在窺探著,看見您向我們迎出來,走進您的房間時,又只見一張桌子上已備好了茶點,我不禁立刻想起了往事;我將這次的別離與上一次的作了比較,感到自己此次的心情與上一次的大不相同,我慶幸愛德華紳士見證了這兩次心境的不同,希望到了米蘭,能讓他忘記那次在貝藏松的不像話的情境。我還從未像這次這樣心中充滿了勇氣:我以能向您顯示這一點為榮;我要在您的面前表現出您從未曾見過我有過的那種堅定,我要以離開您時能在一瞬間表現出我將會是怎樣一個人為自豪。這麼一想,我的勇氣又增加了;我因您對我的敬重而堅定了自己的決心;要不是您的淚水流在了我的面頰上,讓我倆的淚水交融在一起的話,我本不會與您揮淚而別的。
我走的時候,心中充滿了責任感,尤其是牢記著您的友誼所迫使我必須承擔的責任,決心把餘生用來好好盡到義務。愛德華對我的錯誤一一加以回顧,在我面前展現出一幕令人沮喪的圖景;他雖義正辭嚴地斥責我那麼多的弱點,但我知道,他並不害怕自己會給沾染上。不過,他表面上還是裝作擔心沾染上似的;他頗為不安地跟我談起他的羅馬之行,並認為自己不該那麼依戀不舍,禁不住又想起了羅馬往事來,但我很容易就能判斷得出,他為了更好地照顧我,使我遠離我所面臨的險境,他自身的危險卻增加了。
當我們快到維爾納夫時,一個騎著一匹劣馬的僕人從馬上摔了下來,頭部受到輕微的挫傷。他的主人為他放了血,並打算在當地過夜。我們早早地吃了午飯後,便騎上馬前往貝克斯去看鹽場 ;紳士因有特殊原因,所以對這次考察頗有興趣,我便做了一些測量,並畫了曬鹽場的分區草圖;我們直到夜幕降臨時才回到維爾納夫。晚飯後,我們一邊喝潘趣酒一邊聊天,直到夜色已深。這時候,他才告訴我要交給我做什麼事情,並且告訴我,為了使安排的事切實可行,他都採取了哪些步驟。您可以想像得出,這個消息對我產生了多大的影響;我們專心地談著這事,一點也不覺得困。不過,不管怎麼說,覺還是要睡的。
走進我的那間房間,我發現就是我上次去西翁時住過的同一間房間。一見此情此景,我心裡頓生一種難以向您描述的感覺。那感覺極其深刻,以致我立刻覺得自己又變回到那時的我了;十年時光已經流逝,我的種種痛苦已然淡忘。唉!那次的錯誤是短暫的,但是,這二進該房使我感受到,往日的全部錯誤都重壓在我的心頭。剛才還一陣高興,轉眼間卻接著湧來這些痛苦的回憶!腦子裡的那些前後對比是多麼的讓人心痛啊!青春的美好、初戀的甜蜜,你們為何還要讓我這顆厭倦煩悶、沉重不堪的心靈回想起往日的美景呀?啊,時光啊,美好的時光,你已一去不復返了!我曾經愛過,也曾被愛過。我懷著天真無邪的心情與她共渡愛河。我貪婪地品嘗那令我愉快地活著的美妙情感。希望的憧憬在陶醉著我的心;一種令人神魂顛倒的歡娛和如痴如醉的欣喜以及難以抑制的興奮,把我所有的官能佔盡。啊!站在麥耶里的岩石上,在寒冬冰封大地之時,深淵近在眼前,世上還有誰與我的命運相仿的呀?……唉,我不禁淚如雨下!我心中多麼苦澀呀,可憂傷卻又靠近了我!……我要是擁有了一切,今天會是怎樣呢?而我要是失去了一切,今天又將如何呢?……既然我沒怎麼感受到幸福,那我是命該受苦……我當時一直在哭……你在哭……不幸的人,你不要再哭了……你甚至都沒有哭的權利……她萬一要是死了!在狂怒之時,我敢於高聲喊叫的話,我可能就沒這麼痛苦了,我就敢於面對自己的痛苦了,我將毫無愧疚地去親吻她那冰冷的墳墓,我將盡情傾訴對她的思念,我將會說:「她聽得見我的呼喚,她看得見我的淚水,我的哀痛將感動她,她會讚賞並接受我的敬意。」我至少會有望與她重逢……可是,她還活著,而且生活很幸福……她還活著,她活著就意味著我要死去,她的幸福就意味著我的痛苦。上蒼在把她從我身邊奪走了之後,連讓我追思緬懷她的那份溫馨也給剝奪了!……她還活著,但不是為我而活著;她活著是為了讓我沮喪絕望。我現在與她的距離比她不在人世還要相隔數百倍遠。
我滿腦子裝著這些悲傷念頭,躺下睡了。它們在我睡夢中仍縈繞在我的心頭,使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幕幕憂傷悲切的情景。痛苦、遺憾、死亡在我的頭腦里反覆出現,我曾遭受的種種苦難重又浮現在眼前,再一次地折磨著我。尤其是有一個夢幻,一個最最傷心疼痛的夢幻,始終在纏繞著我不放;所有的幻象一個接一個地影影綽綽地出現,但最終都變成了那個夢幻。
我似乎看到了您的女友那位可尊敬的母親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她的女兒跪在她的床前,淚流滿面地在親吻著她的雙手,聽著她那最後的呻吟聲。我又看見了您以前向我描述的那個我永遠也忘不掉的情景。「啊,母親!」朱麗用一種令我心碎的聲音說道,「您給了女兒生命,可女兒卻奪去了您的生命!啊!把您賜予我的恩惠收回去吧,沒有了您,生命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種悲傷的禮物。」她慈祥的母親回答她道:「我的孩子……人人都得完成自己的使命……上帝是公平的……你將來也要做母親的……」她沒能說完。我想抬頭看她,但我卻看不到她了,我看見的是朱麗;我看到朱麗了,儘管她臉上罩著面紗,但我還是認出了她。我驚叫一聲,我撲過去想掀開她的面紗,但卻無法抓住它;我伸出雙臂,拚命地去抓去夠,但什麼也碰不著。「朋友,你冷靜些,」她聲音極其微弱地對我說,「可怕的面紗罩住了我的臉,沒人能揭開它的。」我一聽就急了,又拚命地去抓,但我一下子便醒轉來了,渾身酸痛疲乏,滿臉汗水和著淚水地躺在床上。
很快,我心中的恐懼便消失了,我渾身乏力地又昏昏入睡;我又夢見了那同樣的幻景,又是一番心急氣動;我又驚醒過來,接著,又一次昏昏睡去。我重又看見了那凄凄慘慘切切的景象,仍舊是那陰曹地府的模樣,我仍舊在拚命地去抓那面紗,但總也無法如願,我的眼睛依然看不清面紗罩著的那張臉。
最後一次驚醒時,我恐懼至極,竟致醒了半天,恐懼仍駐留不去。我猛地跳下床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幹什麼。我開始在房間里轉悠起來,像一個怕黑的孩子似的,只覺得身邊鬼影憧憧,耳朵里嗡嗡地響著讓我聽了心碎的凄涼的嘆息聲。晨曦微露,屋裡什物雖已清晰可見,但我的腦子已亂,看著它們全都是青面獠牙似的。我心中的恐懼在增加,以致沒有了正確的判斷能力;我好不容易摸著了房門,匆忙逃出房間,衝進愛德華的房間里去:我猛地拉開他的窗帘,一屁股癱坐在他的床上,氣喘吁吁地大聲嚷叫道:「完了,我再也見不著她了!」愛德華一下子驚醒過來,以為是盜賊闖入,衝過去抓起槍來。正在這時,他看出來是我;我自己也清醒了過來,我這是平生第二次 狼狽不堪地出現在他的面前,您可以想像得出,當時的情景是多麼的令人難堪。
他讓我坐下來,冷靜一下,告訴他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一明白是這麼回事之後,便說說笑笑地把話岔了開去,但他見我仍舊驚魂未定,而且這個印象並不容易去除,便改變了腔調。「您既不配做我的朋友,也不配受到我的敬重,」他語氣挺生硬地對我說,「如果我把用在您身上的心思的四分之一用在一個僕人身上,我也許就把他培養成為一個有用之才了,但是,您卻是朽木不可雕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