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我們有一些客人到訪。他們昨天全都走了,所以我們三人又愉快地聚在了一起,彼此心底無私,互不隱瞞。我得以重獲新生,成為值得您信任的人,我好高興啊!每當朱麗和她丈夫對我表示敬意時,我心中便會懷著某種自豪在暗自說道:「我終於敢於向他表明我是怎樣的一個人了。」正是在您的關懷之下,在您的監督之下,我才能改正往日的過錯,成為今天這樣的人。如果說已經熄滅了的愛情能使心靈陷入消沉頹廢之中的話,那麼成功地剋制住了的愛則可使得愛變得更加高尚,更加努力地去追求所有一切既偉大又美好的目標。我們能讓花了那麼大代價做出犧牲換回的成果喪失嗎?不能,紳士,我感覺到我的心靈在以您為榜樣,在使它所克制的火熱的感情發揮有益的作用;我覺得必須經歷過我往日的事情之後,我才能變成我現在想要變成的樣子。
同各式各樣的人不著邊際地閑聊了六天之後,我們今天按英國人的方式聚在一起,安靜清閑地度過了一上午,既享受到了重新聚在一起的樂趣,又享受到了靜靜沉思的悠然自得 。這種狀態之妙,品嘗過的人少之又少!在法國,我還沒見過有誰想到過這樣的。他們說:「朋友之間的談話是永遠也談不完的。」沒錯,話匣子一開,天南地北,瞎聊一通,甚為平庸之人所喜愛,可是,友誼,紳士,友誼!那可是豐富而聖潔的情感呀,那是憑說話就能獲得的嗎?什麼樣的語言可以反映出它來呢?您對朋友說的話能比得上待在他身邊的感受嗎?上帝啊!雙手緊握,四目相對,緊緊相擁,隨後的一聲嘆息,這能說明多少問題呀!可是,在這之後,一句冷冰冰的話就全都完了。啊,貝藏松的夜晚 !因友誼而陷入沉默的時刻!啊,波姆斯頓,靈魂偉大的人,高尚真誠的朋友!不,我沒有玷污您為我做的一切,可我嘴裡從未對您提起過什麼。
可以肯定,這種沉思默想的狀態是重情義的人最喜愛的狀態之一。不過,我往往發現,總有一些討厭的傢伙會跑來擾亂別人品味這種狀態,使得朋友之間無法盡情享受這種沒有外人在場的彼此無言、各有靜思的美好時刻。我們想要靜心靜氣地待著,可以說是想讓心靈溝通,稍一分神,便興味全無,而稍有拘束,就難以忍受。如果有時候心裡突然有句話到了嘴邊,能夠無所顧忌地說出來該有多美!似乎不敢說出來的話,在心裡就不敢胡思亂想;似乎只要一有外人在場,情緒就會受到影響,心裡覺得彆扭,如果沒有這個人在,本來兩顆心是會很好地溝通的。
我們就這樣滿懷喜悅地在一起靜靜地待了兩小時,比伊壁鳩魯的神冷冷清清的休息快樂上千倍 。早餐過後,孩子們像往常一樣走進母親的房間,但是,她沒有像習慣的那樣領他們進入她的小房間,而是讓他們留在自己身邊,免得我們可以說是會失去幾個小時,無法相見,所以我們在一起一直待到午餐時分,沒有分離。昂麗埃特已經學會做針線活兒了,她坐在芳松面前干著女工,芳松則用枕頭墊著小椅子,坐在那兒繡花邊。兩個小男孩坐在桌前翻看一本小畫書,哥哥在給弟弟講解圖畫的意思。昂麗埃特對這本小畫書的內容記得非常清楚,她邊幹活兒邊注意地聽著,發現他講錯了時,便給他糾正過來。她也常常假借不知他們看的是哪一幅圖畫,便在她坐的椅子和那張桌子之間走來走去的。這麼來回地走動,她並不覺得煩,而小馬里則總要對她擠眉弄眼的,有時甚至還想親她一下,只可惜他那張小嘴還不知道怎麼吻別人哩,而已經懂得吻是怎麼回事的昂麗埃特也不想讓他吻著。看圖聽故事用不著太專心,很容易聽得懂的,所以小馬里總在邊聽邊不停地擺弄書下面的小黃楊木棍。
德·沃爾瑪夫人坐在孩子們對面的窗戶旁刺繡;她丈夫和我,我們仍坐在茶几旁看報,而朱麗是不太關心報紙的。但是,當我們談及報上說的,法國國王患病,他的子民對他的愛戴之深,只有古羅馬人對傑子曼尼庫斯 的感情可與之相比擬的時候,她馬上對這個遭到各國憎恨而它卻不恨任何一個國家的溫和寬厚的民族談了一通看法,並且補充說道,她倒並不羨慕至尊的地位,只是羨慕受人愛戴的快樂。「您沒什麼可以羨慕別人的,」她丈夫用一種本該我說出來的口氣對她說道,「我們一直以來都是您的臣民。」聞聽此言,她手中的女工掉了下去;她扭過頭來,朝她的那位好丈夫投去極其動人、極其溫柔的目光,連我也覺得心裡一顫。她一句話也沒說:這一瞥能抵多少句話呀!我們也互相對視了一下。我從她丈夫握住我的手的方式感覺到,我們仨人都同樣的頗為激動,感覺到這個感情外露的人的溫柔在影響她周圍的人,而且甚至都能感化感情冷漠的人。
正是在這種心境之下,我跟您說的那種靜默沉思狀態開始了。您可以想像得出,我們絕對不會感到冷清和厭煩的。只是有時候孩子們跑來搗亂,這種靜默沉思的狀態才會中斷;而當我們一停止講話,孩子們也學我們的樣兒,壓低了自己的嗓門兒,生怕攪了我們的沉思。是那位小女班長第一個壓低嗓門兒的,而且還向兩個男孩示意,走路時踮起腳尖,放輕腳步;他們的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兒,看著實在是好玩。似乎像是為了延長我們溫馨的心情而出現在我們眼前的這種情景,產生了它的自然的效果:
口雖無言,心卻在說話。
嘴雖沒有張開,但有多少事都在這不言之中啊!我們沒有說那些空泛的話,可有多少熾熱的感情已經互相溝通了啊!不知不覺之中,朱麗心中充滿了那種凌駕於其他各種感情之上的感情。她的雙眼完全在凝視著她的三個孩子,而她那顆心花怒放的心靈使她充滿母愛的面龐顯現得更加的美麗動人。
沃爾瑪先生和我,我們對母親與孩子們的這種相互注視看得入了神,因而也陷入了沉思默想,最後,還是引起我們陷入沉思的孩子們打斷了我們的沉思。正津津有味地翻看圖畫的哥哥,見弟弟光顧著玩黃楊木小棍,沒心思看圖畫,便趁他在把小棍棍聚攏在一起的時候,朝他的手拍了一下,弄得小棍棍撒了一地。馬爾塞蘭一看便哭了起來;德·沃爾瑪夫人並未去止住小兒子的哭泣,只是讓芳松把黃楊木小棍棍收拾好拿走。馬爾塞蘭立刻便不哭了;正如我所猜想的,要是不把小棍棍拿走,他會哭得更凶。這雖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卻讓我回想起我以前未曾注意的其他許多事情來;細細想來,我不記得有誰家大人對孩子這麼不多廢話的,也沒有見過哪家孩子像他們家的孩子這麼聽話的。他們幾乎與母親寸步不離,但您也看不到他們在老纏著自己的母親。他們像他們這種年齡的孩子一樣,活潑好動,嘰嘰喳喳,但卻絕不煩人,也不吵吵嚷嚷,我發現他們並不懂得什麼叫謹言慎行,但卻懂得規矩。在思考這一問題時,我尤為驚訝的是,他們這麼做非常的自然,而且,朱麗儘管十分疼愛孩子,但卻不怎麼嬌慣或管束他們。的確,我從未見她死乞白賴地逼著他們說話或住嘴,也沒見她對他們說這可以做那不可以做的。她從不與他們爭執,他們想玩她就讓他們去玩;彷彿她只滿足於看見他們和愛他們,而當他們同她一起過完一天,她的做母親的全部職責也就盡到了。
儘管朱麗好像對孩子淡然處之,比其他的為兒女們操不完心的母親的更加感人,但我總覺得她的這種不聞不問的態度與我的想法大相徑庭。我倒是希望她不要滿足於應該這麼做的種種道理:母親的嘮叨正是一種母愛的表露!我在她的孩子們身上發現的好的地方,我倒是希望這全都是她悉心照顧所致;我倒是希望這不是他們的天性使然,而是他們母親的功不可沒;我真想他們身上存在一些缺點,以便看到她心急火燎地去糾正。
在對這些問題默默地思考良久之後,我打破了沉默,把我的想法告訴了她。我對她說道:「我覺得,上蒼在用孩子們的良好品行來報償母親們的美德,但是,這種良好品行是要經過培養的。自孩子們出生時起,就應該開始對他們的教育。在他們尚未有任何缺點必須改正之前就對他們進行教育豈不更好?如果您從他們童年時起便放任自流,那您得等他們長到多大才會聽話呀?即使您沒有什麼可教給他們的,那您也必須教會他們聽您的話呀。」她反駁道:「您發現他們不聽我的話了嗎?」我立即回駁道:「您既然什麼也沒吩咐他們去做,那就很難發現的。」她看著她丈夫,笑了笑;然後,她拉住我的手,領我走進小房間,我們三人可以自由談話而不會被孩子們聽見。
在這間小房間里,她不慌不忙地向我解釋她的教育方法,說她雖說表面上不聞不問,實際上凡是做母親的該管的地方,她都是非常細心地管到的。她對我說道:「對孩子的早期教育,長期以來,我同您的想法曾是一樣的。在我第一次懷孕的時候,我對自己立即就要盡的職責和要做的事情感到忐忑不安,我經常憂心忡忡地跟德·沃爾瑪先生談起這事。他是個既充滿父愛又具有哲學家冷靜頭腦的清醒觀察者,在這一點上,沒有人能比他更好地指教我的了。他盡職盡責,並超出我的預期;他消除了我的憂慮,並教會我少費精力而獲得更大的成功。他讓我認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