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紳士,我欣喜地贊同,麥耶里的那番情景確實是我的瘋狂和我的痛苦心情的轉折點。德·沃爾瑪先生的那番話讓我對自己的真實心態完全放下心來。我的這顆過於軟弱的心靈已被治癒,已經恢複健康了;我寧可因一種想像的愧悔而憂傷,也不要不斷地被犯罪感所包圍的那種恐懼。自從這個可欽佩的朋友歸來之後,我便毫不遲疑地對他以朋友相待;是您使我對朋友這個稱謂的高貴价值有所體會的。凡是幫我恢複美德者,我起碼都要這麼稱呼他。我的心靈深處是平靜的,一如我所居住的這座房屋一樣。我已開始在這裡無拘無束地生活了,如同在自己的家裡一樣;如果說我尚未完全具有一個主人的威嚴的話,那我卻更加高興地把自己看做是這家人家的孩子。我在這個家庭中所看到的樸實無華、平等相待使我深為感動,令我油然起敬。我在深切的理智和深情的美德之間度過了一天又一天。在與這對幸福夫妻頻繁接觸的過程之中,我受到了他們的巨大影響,心靈不知不覺地受到了觸動,我的心漸漸地與他們的心結合在了一起,如同與什麼人接觸,你說話就會不知不覺地也同對方一個腔調一樣。
多麼溫馨甜美的隱居之所啊!住在這裡是多麼的愜意啊!這兒的溫馨的生活習慣增加了多少生活的價值啊!即使這座房屋的外表乍看起來並不怎麼樣,但一旦熟悉了它,你就很難不喜歡它的!德-沃爾瑪夫人懷著濃厚的興趣去履行自己崇高的職責,讓所有接近她的人與她溝通——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們、她的客人們、她的僕人們——變得幸福和善良。在這個安寧靜謐的處所,不聞嘈雜喧鬧聲、大聲歡笑聲,但是到處都洋溢著喜氣,人人心喜,面帶喜色。雖然有時候也可見到有人落淚,但那是同情和歡樂的淚水。憂慮、煩惱、悲傷如同它們所造成的必然結果——罪惡與愧悔——一樣,從不降臨到這個家園。
就她而言,除了那件我在上封信 中已經告訴您其原因、折磨著她的秘密事情而外,可以肯定,大家都在使她幸福。然而,儘管存在著這麼多使她幸福的理由,但是,處於她的地位,也同樣有著千百種不順心的原因。她的那種單調的隱居似的生活其他女人是忍受不了的;她們會討厭孩子們的吵鬧的;她們對僕人們的精心侍候會厭煩的;她們過不慣鄉間生活;一個不懂溫柔的丈夫的聰明與敬重抵消不了他的嚴肅與偏大的年齡;甚至他的不離左右與戀戀不捨都會成為她們的負擔。她們因而就會想法把他支開,好讓自己在家裡自由自在,或者自己走開去,因為她們對家庭中的那份樂趣鄙夷不屑;她們跑到遠處去尋求一些具有危險性的樂趣,只有在自己家裡成了陌生人時她們才在家中感到自在。只有心靈健康的人才能體會到隱居生活之美;大家只能看到一些好人才喜歡待在家裡,不想外出;如果世上真有一種幸福的生活的話,那想必就是他們在家中過的那種生活。但是,幸福的工具對於那些不會使用的人來說是毫無意義的,人們只有懂得品嘗幸福,才知道真正的幸福之所在。
如果必須明確地說出在這個家庭中大家為了生活幸福是怎麼做的,我想我的回答就是:「他們知道在家中如何生活。」不過,這句話不是法國人所理解的那種意思,按法國人的理解,那就是對待別人應按時尚所要求的一定之規。這句話應從人生意義的角度去理解,因為人就是為此而生的;這種人生就是您跟我談及的那種人生,就是您為我做出了榜樣的人生,它延續的時間超過了其自身,即使到了臨終之時,也不會覺得虛此一生。
朱麗有一位對自己的家庭幸福安逸十分關心的父親;她還有兩個必須給以像樣的撫養的孩子。這應該是平易近人的人主要操心的事情,也是她與她丈夫共同關心的第一位的事情。他們一組成家庭,便研究了他們的財政狀況:他們並不那麼看重他們的財富是否能使自己過上與其身份地位及需求相稱的生活;他們知道沒有一個誠實人家會對自家財產不知足常樂的,因此他們並不擔心孩子們將來會因他們沒有留下多少遺產而心生抱怨。因而,他們便致力於改善家庭狀況,而不是想擴大自己的家業;他們寧願把錢妥善地存起來也不想去賺錢生息;他們沒有去購置新的土地,而是充分地利用其現有的土地,而他們的行為所樹立的榜樣是他們的唯一財富,是他們想擴大的唯一的遺產。
沒錯,財產如果不增加,就會因種種意外情況的出現而逐漸減少,但是,如果因此就想把財產翻上一番的話,那要等到何時才會不以此為借口,停止無止境地去擴大財富呢?財產將來是要分給孩子們的。但是,他們是不是因此就什麼事都不幹了呢?每個人的勞動所得難道不是對自己財富的一種補充嗎?每個人的智慧難道不也是其財富的一部分嗎?永遠無法滿足的貪婪就是如此這般地以謹慎作為幌子而愈演愈烈的,從而因一味地追求保險而導致犯罪。「有人聲稱要使事物永固不變,這是毫無用處的,因為這不符合事物的本性,」德·沃爾瑪先生如是說,「甚至從理性考慮,我們對許多事情也要碰碰運氣的,但是,如果我們的生命與我們的財富總是不由我們做主而依賴於運氣的話,那我們總在自尋煩惱,總想去預防令人疑三惑四的痛苦和無法避免的危險,豈不是愚蠢透頂嗎?」在這個問題上,他所採取的唯一的措施就是,依靠本金生活一年,然後,把當年的收益留作下一年的用度,這樣一來,一年的開銷可提前一年預留下來。他寧可吃點老本,也不願一味地追逐利潤。他從不鋌而走險,免得稍有點意外便會傾家蕩產,這樣反而使自己的投資獲得了數倍的利益。就這樣,治家有方,穩而不亂,等於是讓他家存有儲蓄,因支出有道而發家致富。
按照世人對財富的看法,這家人家並不算富有,但實際上,我還沒有見過有誰比他們更加富裕的呢。根本就不存在絕對的富有。「富有」一詞只不過是意味著富人的慾望與財力之間的一種相對關係而已。一個人擁有一阿爾邦 的土地,他就可以說是很富有,但一個人即使擁有金山銀山,也可能是個窮人。揮金如土,放蕩不羈,是無止境的,因而這種人比真正為生活所迫而受窮的人還要貧窮。在這家人家,慾望與財力的關係建立在一種無法動搖的基礎之上,也就是說建立在夫婦二人的協調一致上。丈夫負責土地帶來的收益,而妻子則掌握對收益的使用,正是由於他倆配合默契,所以他們才這麼富有。
這家人家留給我的最深刻的印象首先是,在井然有序和按部就班的環境中,總能發現那種恰適、自由、歡快的氣氛。而嚴格管理的井然有序的家庭一般來說都存在著一個很大的缺點:氣氛陰鬱而壓抑。主人們的事必躬親總透著一點慳吝。他們周圍的人無不感到局促拘謹;嚴格的有條不紊讓人覺得在受役使,難以忍受。僕人們是在盡自己的職責,但做起來卻是不甚高興,戰戰兢兢的。客人們受到很好的款待,但是卻不敢真的無拘無束;由於害怕壞了主人家的規矩,所以言語謹慎,舉止拘謹,生怕自己會出什麼差錯。人們感到,這樣人家的一家之長都是些奴隸,從來不是為了自己而活著,總是考慮著孩子們,根本就沒有想到自己不僅是父親,而且也是人,他們應當為自己的孩子們做出生活的榜樣,要讓孩子們知道只有明智豁達才是幸福。而在這個家庭中,所立下的規矩都是合情合理的。他們認為,一個好父親的主要職責之一不僅是要讓家庭歡快,以便孩子們在家中愉快地成長,而且要讓自己的生活也悠然自得,以便家裡的人能感到像他那樣去生活才是幸福的,不致因貪圖安逸而採取一種與他相反的生活方式。在談到表姐妹倆的娛樂時,德·沃爾瑪先生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個箴言警語就是,父親和母親的憂愁陰鬱、平淡乏味的生活是孩子們生活亂七八糟、一塌糊塗的首要根源。
就朱麗而言,她沒有其他的條規,只憑藉她的心在辦事,她沒有發現有比心靈更可靠的指針,所以她義無反顧地憑心處事,為了把事情辦好,心靈要她怎麼做她就怎麼做。它對她無須過多地要求,她比誰都更懂得珍視生活的溫馨。這麼一顆極其多情多義的心靈,能對樂趣無動於衷嗎?不會的,相反,她很喜歡娛樂,她尋求樂趣,所有能使她愉悅的樂趣她都來者不拒;我看得出,她很善於品味樂趣,不過,這裡所說的樂趣,是朱麗心目中的樂趣。她既不忘自己的舒適,也不忽略她所愛的人、亦即她周圍的人的舒適。但凡對一個明智之人的舒適有助益的東西,她都不認為是多餘的,不過,凡是用來炫耀的東西,她都稱之為多餘的,因此,在她家裡,您可以發現愉悅感官的東西,但這些東西都既不精緻又不奢華。至於炫耀奢華和虛榮的奢侈品,除了無法反抗她父親的愛好而不得不擺設的東西而外,其他的是一件也沒有的。此外,人們在她家裡還會發現,她的東西奢華炫耀的少而淡雅大方的多。當我跟她談及巴黎和倫敦每天都有人在想方設法把四輪馬車的車廂懸吊得更加穩當舒適時,她對此是深表贊同的,但是,當我提到油漆馬車車廂要花多少多少錢時,她就覺得這太莫名其妙了,老在問我馬車漆得這麼漂亮坐著是不是就更加舒服。她相信我並未誇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