紳士,我想把這些日子以來我們所經歷的危險向您彙報一下,好在我們已安然度過,只是受了一場虛驚,略感疲憊而已。這事值得專門寫信奉告:您看了這封信,就會感到是什麼原因在促使我必須給您寫這封信了。
您知道,德·沃爾瑪夫人的宅第離那座湖不遠,而她又喜歡在湖上泛舟。三天前,一來是她丈夫不在,無所事事,二來是傍晚時分天氣很好,因此,我們就計畫著第二天去湖上遊覽一番。日出時分,我們便來到了湖邊;我們雇了一隻船,船上有網,可以捕魚。划船的有三個人,我們還帶上了一個僕人,還帶上了午餐食品。我還帶上了一支槍,準備打伯索勒 ,但是,她說我為自己取樂而殺生很不應該,我覺得很羞愧。因此,我只是用食物招引來一些胖大的金鷸、青足鷸、麻鷸、礬鷸 什麼的,藉以取樂,我只是遠遠地朝一隻開過一槍,並未擊中。我們在離湖邊五百步遠的地方捕了一兩個小時的魚,收穫不小,但是,除了一條被船槳打傷的鱒魚而外,朱麗讓人把其他的魚全都放回湖中去了。她說:「這是一些受苦受難的動物,把它們放生了吧,看著它們逃過厄運的歡蹦亂跳勁兒,我們也是高興的。」放生的行動慢騰騰的,大家有點不情願,有人還頗有煩言;我清楚地看到,船工們感興趣的是他們捕獲的魚,而不是救它們命的道德。
隨後,我們便向湖中心划去;我因一時衝動——該是治治這個毛病的時候了——我開始「破浪」 ,一直划到湖中心,一不小心,離湖岸已有一法里遠了。在那裡,我便向朱麗一一解說四周的美麗風光。我指給她看遠處的羅訥河口,奔騰湍急的羅訥河水的四分之一法里處戛然而止,似乎害怕自己那渾濁的河水把清澈湛藍的湖水弄髒了似的。我讓她觀看那重重疊疊的山巒,它們那彼此對稱的和平行的山峰使得夾在其間的空間形成了一條宛如流經山間峽谷的江河。我又讓她的目光離開湖岸,轉而投向沃州那富庶迷人的河岸風光,岸上的一座座城鎮和無數的人群,四處可見的綠油油的山坡,織成了一幅迷人的圖景。河岸上的土地,種滿了莊稼,土壤肥沃,確保了農夫、牧人和葡萄種植者的辛勤勞動所必然帶來的豐碩成果,即使貪得無厭的稅吏也吞噬不完。然後,我又讓她放眼望著對岸的薩布萊,那裡同樣是得天獨厚,然而,呈現出的卻是一派貧窮的景象,我讓她明顯地看出這兩個政府從財富、人口和人們的幸福方面來看,其管理的水平之巨大差異。我對她說:「肥沃的大地就是如此這般地向那些為了自己的幸福而勤勞耕作的人提供大量的財富,它看到自由的美景就生機勃發,就願意為人們提供衣食。相反,那半荒蕪的土地上的是一座座破敗不堪的茅屋陋舍荊棘叢生,歐石楠遍地,遠遠地在向人們顯示,那是由一個不理政事的官員管理著的地方,它不無遺憾地給奴隸們提供少許的產品,讓他們衣不遮體,食不果腹。」
當我們正在意猶未盡地觀賞鄰近的湖岸風光時,突然一陣東北風襲來,使我們的船偏向對岸。風涼颼颼的。我們正想掉轉船頭,可風力太大,小船怎麼也轉不過頭來。不一會兒,湖中浪濤驟起,風急浪高,我們不得不向薩烏瓦岸邊划去,以便在對面的麥耶里村上岸,那兒幾乎是這處湖岸唯一的湖灘較易靠近的地方。可是,突然間風向變了,而且風力加大,無論船工們如何奮力在劃,怎麼也靠不了岸,小船被風刮著,順著懸崖峭壁漂浮,找不到一處可以避避風頭的地方。
我們大家齊上陣,全都抄起槳划了起來,幾乎正在這時,我難過地發現朱麗噁心欲吐,渾身乏力,軟綿綿地趴在船幫上。幸好,她在水上遊覽已很習慣,很快,不舒服的感覺就消失了。這時候,危險在增大,我們划船的力氣也在加大;太陽、勞累和汗水讓我們一個個氣喘吁吁,精疲力竭。這時候,朱麗恢複了精神和勇氣,用親切的話語在鼓勵著大家;她為我們每個人擦去臉上的汗水,在一罐酒里摻上些水,以免大家喝醉,輪流地喂著精疲力竭的我們。您的這位可敬的女友在酷熱浪大的環境中,忙得面頰通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的美麗,更加的嫵媚動人,她那親切的神情讓大家清楚地看到,她的種種關切、鼓勵並非因為害怕,而是在憐惜著我們。突然間,兩塊木板開裂了;隨著一聲巨響,湖水湧進船內,把我們全都給泡了,她以為船身斷裂開來;這位溫柔的母親一聲驚叫,我聽見她嘴裡喊道:「我的孩子們呀!我再也見不到你們了嗎?」至於我,我心裡想的不只是眼前的糟糕情況,儘管我心裡明白並沒有危險到無法收拾的地步,但我仍不時地感覺到船在往下沉,彷彿看到這位美貌佳人在波濤中掙扎,臉上的紅暈已被死人一般的蒼白給抹去了。
由於大家奮不顧身地在拚命地劃著,我們終於靠到了麥耶里岸邊。經過一個多小時的奮力拚搏,在離岸邊十來步遠的地方,我們踏上了陸地。一上岸,大家疲勞頓消。朱麗把每個人的努力都記在了心間;在危急關頭,她考慮的只是我們大家的安危,可一上岸,她卻覺得大家都只是為了救她一個人。
我們午飯吃得津津有味,因為拚命划船,確實是餓壞了。我把那條鱒魚燒好了。一向特別喜歡吃鱒魚的朱麗,這次卻沒怎麼吃;我知道她這是為了讓因她叫把魚兒放生而生氣的船夫們消消氣,而且她希望我也少吃。紳士,您不止一次地說過,這個可愛的人事無巨細都首先考慮著別人。
飯後,水面依然風急浪大,而且船也需修理,所以我便提議去蹓一圈。但朱麗卻表示反對,說是風太大,太陽毒,還說我已經累得不行了。我當然表示異議,回答她道:「我打小就干慣了又苦又累的活兒;我的身體非但沒有受損,反倒更健壯了,而且我這次的遠航使我的身體更加的壯實了。至於大風和太陽么,您不是有草帽嗎!我們可以揀避風地和樹林走,只不過得在岩石中穿行,但您素來不喜歡平原,所以爬坡上山您還是受得了這個累的。」她同意了,我們便趁船工們還在吃飯時,就去散步了。
您知道,十年前,我被驅趕到瓦萊之後,我曾返回麥耶里,等著朱麗恩准我去看她。就是在那兒,我度過了幾天極其悲傷但卻極其美好的時日,我心裡唯一裝著的就是她,我就是從那兒給她寫了一封令她感動不已的信的。自那時起,我就一直希望再去看看那個與世隔絕之地,那是我的避難之所,周圍是冰冷的世界,可我的心裡卻是暖融融的,我在心中與我那世上最親愛的人親切地交談著。今天,在一個更加舒適的季節里,又是同往日其身影盤踞於我心中的那個人在一起,這就是我提議一起去散步的沒有說出的動機。我會興高采烈地指給她看那往日的留有一個極其堅貞極其不幸的人的痕迹的一處處地方。
我們在林木和岩石之間那鮮有人跡的蜿蜒盤旋的小路上走了一個小時之後,終於到了地方。一路上,除了感覺路稍長了一點而外,別的也沒有感覺到什麼不舒服的。在走近那個地方,並認出了我往日留下的種種印跡時,我頓時覺得心裡難受,我趕緊壓制住自己,表面上沒有任何的流露。我們終於走到了那個地方。這個僻靜之處人跡罕至,十分荒涼,但卻滿是那種為重情之人所愛為其他的人所怕的美。一股由融雪化成的激流在二十步開外奔流,流水嘩嘩,卷帶著污泥、沙石和石塊。我們身後,是一溜兒的無法攀援的巨岩,把我們所在的高地與被稱之為「冰川」的那段阿爾卑斯山隔開;那段阿爾卑斯山之所以獲得這一稱謂,是因為有一些自開天闢地時起便在不斷增高增大的冰層覆蓋著山頂 。右首,一片片的濃密松林黑黢黢的,遮天蔽日;左首,激流對面,高大的橡樹林呈現眼前;腳下,一片遼闊的湖水為阿爾卑斯山所環繞,把我們與沃州豐饒的土地隔開,沃州境內的巍峨雄壯的汝拉山峰構織成一幅美麗的圖畫。
在這一座座高大兀立、巍峨雄偉的山巒中,我們所在的這一小塊土地呈現著一個喜人的鄉間居所的種種風采;幾條小溪在岩石中蜿蜒流淌,流經草地時,變成一條條晶瑩剔透的細流;幾株野果樹的枝頭懸垂於我們的頭頂上方;潮濕清新的土地上長滿了青草與鮮花。在周圍景物的映襯下,這裡像是一處為兩個情人天造地設的幽會處所,避開了大自然的美景的干擾。
我們一來到這個幽靜之所,我稍稍觀賞了一下,眼睛濕潤地望著朱麗說道:「怎麼!您在這裡沒有任何心靈感應嗎?您看見到處刻有您的芳名的地方,您的心兒沒有怦然跳動嗎?」說完,我不等她回答,便把她領到岩石處,把無數刻有以她姓名首字母組成的圖案,以及表達我當時心境而刻的佩特拉克和塔索的好幾句詩句指給她看。在這麼長時間之後,我重又見到這些圖案和詩句,只感到它們又在強烈地激蕩著我那站在它們面前時的心情。我稍有點激動地對她說道:「朱麗呀,我心中永恆的美的化身!這兒就是世上最忠實的情人從前為你而嘆惜的地方。這兒就是你可愛的身影使他感到幸福、並最終獲得你為他親自準備的幸福的地方。當時,這兒既無這些果樹又無這片樹蔭;地上也沒有長著綠草和鮮花,小溪也沒有分叉,沒有四處流淌;也聽不見這些鳥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