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紳士,我敢保證,在這家人家,我所看見的無不是愜意與實用的完美結合,而實用又不只是局限於只關心使人得到利益,還在於給人以無邪而淳樸的享受,使人在隱居、勞動和恬淡的生活中得到樂趣,使投身於這種生活的人保持一顆聖潔的心靈、一顆不受激情慾念紛擾的平常心。如果說無所事事的慵懶生活只能給人以煩惱與憂傷的話,那麼溫馨甜美的樂趣則是一種勤勞生活所結下的果實。大家把勞動看做享受。有艱苦的勞作又有快樂的享受,這才是我們真正的追求。休息起到的是勞動之餘身心放鬆,以利再次投入勞動的作用,因此,休息的必要性並不亞於勞動本身。
我在讚賞可敬佩的女主人在治家方面的孜孜不倦、兢兢業業之餘,還發現在一處她偏愛的散步場所、被她稱之為她的「愛麗舍」 的僻靜地方所舉行的休閑活動,搞得也很成功。
數日前,我聽人談起被視做神秘之地的這個愛麗舍。昨天午飯過後,由於外面酷熱難當,屋裡也悶熱難受,德·沃爾瑪先生便向他妻子提議下午放假休息,但他們並未像往常那樣待在孩子們的房間里,一直到傍晚暑氣散去,而是建議我們一起去果園裡換換空氣。她同意了,我們便一起前去了。
這個地方儘管離主人家住處不遠,但因為有一條綠樹掩映的小路擋住,無論從哪個方向都無法看見它。它周圍的高大樹木枝葉繁茂,從外面看不見裡面,而且果園的門也是緊鎖著的。我一進到裡面,門便被榿木和榛樹遮擋得嚴嚴實實,只有兩旁留有兩條狹窄的通道,當我回首探看時,卻不知自己從何處入得園來,門也不知開在何處,彷彿自己是從天上掉入園中似的。
在走進這個所謂的果園時,突然一陳清涼感覺傳遍周身:濃蔭掩映,綠草茵茵,鮮花遍地,流水淙淙,百鳥歡唱,既使感官為之一爽,又讓人浮想聯翩。然而,與此同時,我彷彿踏進了大自然中最原始最孤立之地,彷彿覺得自己是迄今為止闖入這荒野之地的第一人。一時間,我為這出乎意料的景象所驚愕,所震懾,所激越,幾乎呆立不動,片刻之後,才情不自禁地激動地高聲喊道:「啊,蒂尼安 !啊,朱安—費爾南德茲 !朱麗,天涯海角竟然就在您家門前!」她莞爾一笑,回答我說:「許多人都同您一樣這麼認為,不過,再往前走二十步,您馬上就會感到回到了克拉朗,讓我們看看您還記得不記得這個地方的美景了。這裡仍舊是那片果園,您以前還在這裡散過步,還同我表姐互相用桃子砸對方鬧著玩。您是知道的,這兒以前綠草很少,樹木稀疏,沒有濃蔭,又不見流水潺潺。可現在您再看看,空氣清新,滿目青翠,花草繁茂,樹木成蔭,流水淙淙。把它弄成現在這種樣子,您知道我花了多大的精力嗎?我告訴您吧,我是這兒的總管,我丈夫授予我全權。」我卻回答她說:「可是,我卻看不出您管理了什麼呀。這地方確實很美,但是卻像是一片原始荒野,我看不出有人工整治的痕迹。您關上了門,我不知水是怎麼流進來的;其他一切都是大自然造就的;而且,您也絕對做不到大自然那麼好的。」她回答我說:「沒錯,一切都是大自然所創造的,但卻是在我的指導之下創造的,這其中的一切,沒有一樣不是我所安排的。您再猜猜看,我是怎麼安排的。」我回答道:「首先,我搞不明白,花了精力與錢財,怎麼就能代替時間呢?整治成這種樣子,是需要很長的時間的呀!這些大樹……」德·沃爾瑪先生立即插言道:「這個么,您會發現,真正的大樹並不多,這幾棵是原來就有的。另外,朱麗在結婚之前就著手安排了,幾乎在她母親剛一過世,她便同她父親一起來到這兒過著清靜的生活了。」我接著說道:「是呀!不過,您在這七八年間竟然弄了這麼多的花圃、這麼大的一片草地、這麼多的藤蘿、這麼多的鬱鬱蔥蔥的小樹叢,而且還安排得錯落有致,我估計,在這麼大的一片土地上,搞出這麼多的花樣,至少得花上兩千埃居,您真會精打細算。」她回答我說:「您說我花了兩千埃居?其實我一個埃居也沒花。」——「什麼?一個埃居也沒花?」——「沒花,一個埃居也沒花。只不過沒算我的園丁一年中幫忙幹了十二三天,另外,兩三個僕人也忙乎了十多天,還有,德·沃爾瑪先生有時也放下主人的架子,幫忙幹了幾天的園丁的活計。」這真是奇了,我怎麼也搞不明白。朱麗一直拉著我說到現在,這時候便讓我往前走著,說道:「您往前走走,就全都明白了。再見了,蒂尼安,再見了,朱安—費爾南德茲,再見了,令人心曠神怡的美景!不一會兒;您就會從天涯海角回來了。」
我開始心花怒放地遊覽起這個面貌如此一新的果園來。如果說我沒有發現什麼異國花草和印度果木的話,那我卻發現了由當地的草木聚集而成、且布局巧妙的景色,更加的喜興而養眼。草叢碧綠,短短的,厚厚的,間有歐百里香、芳香草、茉芥蘭納香以及其他的一些芳草。滿地盛開著野花,但我驚訝地發現其中也有幾種園藝花卉,它們似乎原來就同其他的野花在一起生長的。我時不時地看到一些密實的矮樹叢,陽光都無法滲透進去,宛如密林一般;都是一些木質較軟的樹木,枝頭被彎到地上,紮根地下,宛如美洲的紅樹一般。在較為開闊的那些地方,這裡那裡不對稱地、無序地長著一些零星的花草,有玫瑰花、覆盆子,還有一些灌木叢,如丁香樹、榛樹、接骨木、山梅花、染料木和三葉木,讓人看了覺得此處像是等待開荒的荊棘叢似的。我踏著彎彎曲曲、忽上忽下的小路往前;小路兩邊栽種著小樹,棵棵鮮花綻放,還有種類繁多的各種花環狀植物,如野葡萄、啤酒花、旋狀花、馬兜鈴、鐵線蓮以及其他這類植物,其中夾雜著有忍冬和茉莉。這些花環狀植物如同我有時候在森林中所看見的那樣,隨心所欲地從這棵樹爬到另一棵樹,形成了一層厚厚的天幕,替我們遮擋住了烈日,而我們的腳下,路面鬆軟,舒適,干而不濕,上有微微的苔蘚,但沒有沙粒和野草,也沒見樹根部長出的枝條。只是這時,我才不無驚訝地發現,這片密實的綠蔭,從遠處看過來,未免森嚴,實際上則是由一些攀援植物和寄生植物構成的,它們沿樹榦攀繞而上,使得樹冠更顯得濃密,而樹根則更顯得陰暗涼爽。我還發現,他們通過一種挺簡單的辦法,使得好幾種這類攀援植物把根寄生在樹榦上,以致佔了很大的空間,使得路面顯得狹窄了。您可以想像得出來,這些寄生植物的繁茂,必然影響果樹掛果,但只是在這處地方,主人為了美觀而放棄了實用,而在其他的地方,他們對果樹與植物的安排管理極其周密細緻,儘管此處果樹無法結果,但整個果園的收益比以前未減反增。只要您想像一下,我們在密林深處有時突然會發現一個野果,把它摘下來嘗鮮,心中有多麼的愜意,您就會明白,在這個人為製造的荒野,看見果實時,儘管並非果實累累,長得又不順眼,但已成熟,其味也十分甘甜,您會多麼的高興呀,您因此而更想再去尋找和挑選這為數不多的水果的。
所有這些小路,兩邊都是清澈見底的小溪在流淌,時而還要切過小路流去,忽而流進那密如蛛網的花草叢中,忽而匯入五顏六色的鵝卵石大水流中,水花四濺,閃爍不定。我還看見有幾處泉眼,泉水從地下噴涌而出,有時還可見一些深深的水渠,水清如鏡,水中映出的景物清晰可見。這時候,我便對朱麗說道:「我現在總算明白了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了,不過,這隨處可見的流水……」她指著花園的土埂方向說道:「水是從那邊流過來的。這水渠可沒少花錢,是它在讓人默默地提供噴泉的水,這是我父親讓人修建的,德·沃爾瑪先生出於對我父親的尊敬,不願把它毀掉,而我們每天都過來觀看在花園裡看不到的這股流水在果園中流淌,心中好不快樂呀!噴泉是供外人觀賞的,而果園的溪水則是給我們自己看的。沒錯,我的水是引自從大路下方流過、匯入湖裡的大噴泉的,因為它會沖毀大路,給行人造成不便,使大家蒙受損失。它在果園盡頭的兩行柳樹間拐了一個彎,我便想法從另一條路把它引到我的果園裡來了。」
這時候,我總算明白了,他們很合理地讓這些水彎曲流淌,或分或合,盡量繞開坡地,以延長水流,並在一些地方形成小瀑布,發出潺潺的流水聲來。一條條的小溪水,底部鋪有一層黏土,上面覆蓋著一層一寸 厚的從湖中取來的卵石,並點綴一些貝殼。這些小溪流,有時從大瓦片下流過,上面覆蓋著泥土和草皮,從地面聚集,在出口處形成一個個人造噴泉。在高低不平的地上,架有幾個引水的虹吸管,水從管中落下時,濺起無數的水泡。土地經過如此這般的澆灌,終於變得肥美濕潤,不斷地長出鮮花嫩草,草青花美,煞是好看。
我越是在這怡人的幽靜之地流連,我剛進來時的那種美妙的感覺就越是強烈。這時候,好奇心讓我欲罷不能,我無心去想景物給我留下的印象,而急於把一切看個究竟。我喜歡仔細地觀察,而不想動腦筋去思考。但是,德·沃爾瑪夫人把我從夢境中拉了回來,她挽住我的手臂說道:「您所看到的都是一些不會出聲的靜止的植物,無論您怎麼去觀賞,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