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真的,紳士,我的心靈正受到生命的重壓。長時間以來,生命就成了我的一大拖累:我已失去所有一切使我珍惜生命的東西了,剩下的只有煩惱厭倦。但是,有人說,未經給予我生命的人授權,我無權處置自己的生命。我也知道,從許多方面來看,我的生命也屬於您。您的關懷讓我兩次獲救,而您的恩惠使我至今仍活在人間。只有在確信我的死並非犯罪,並且我活著也毫無為您效勞的希望時,我才會去處置我的生命。
您常說我對您是不可或缺的。為什麼您要用這種假話來騙我呢?自從我們來到倫敦之後,您根本就沒想過照顧您自己,而是一心在關懷著我。您何苦對我這麼關心照顧呀!紳士,您是知道的,我痛恨我的罪過勝過痛恨我的生命。我崇拜永恆的主。我的一切全是您賜予的,我愛您,我只是為了您而活在人間:友誼和義務能夠把一個不幸的人拴留在這個世界上;任何借口和詭辯都絕對做不到這一點的。啟迪我的理智吧,對我的心靈予以指導吧,我準備聽從您的吩咐,不過,您得記住,絕對不許用好言相勸來讓我不要絕望。
您想聽我講講自己的道理。那好,那我就講講好了。您希望我認真考慮您的話,因為它們非常重要,這一點,我是同意的。我們要心平氣靜地探求真理,在討論總體性的問題時,我們應該像是在討論他人的問題似的,而不要像是在討論自身的問題。羅貝克在自殺之前,曾對自殺作過辯解。我不想學他的樣,為此寫一本書,而且我對他的書也並不怎麼滿意,不過,我希望學學他在探討這個問題時的那種冷靜態度。
對這個重大問題我思索過很久。這一點您應該是知道的,因為您了解我的命運,而且我還活著。我越思考,就越覺得這個問題應歸納為這樣一個基本的命題:求福避禍而不觸犯他人,這是自然的權利。當我們的生命對我們來說成了一種禍害,而且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時,那就要允許擺脫它。如果世界上有一種明白而確定的準則的話,我想就是這一準則。如果把這一準則給推翻掉,那就沒有什麼人的行為不是在犯罪了。
我們那些詭辯家們對此是怎麼說的來著?首先,他們把生命視為一種並不屬於我們的東西,因為它是別人給予我們的;但是,正因為它由別人給予了我們,那它就屬於我們了呀。他們的兩隻胳膊不也是上帝給的嗎?但是,當他們擔心罹患壞疽病時,他們不是也要讓人斷其一臂嗎?而且,如有必要,甚至兩隻胳膊全都截去。類推法對於那些相信靈魂永存的人來說是絕對正確的,因為,如果說我為了保留一個更珍貴的東西,即我的身體,而犧牲我的胳膊,那我也可以為了保留一個更珍貴的東西,即我的幸福,而犧牲我的身體。如果說上蒼賜予我們的所有禮物,對我們來說自然而然都是一些財富,但它們太容易改變其性質了,因此,上蒼又另外把理智也賜予了我們,以便我們學會鑒別這些財富。如果這條準則並不能讓我們挑選一些禮物而拋棄另一些禮物的話,那麼它在人類中還有什麼用處呢?
他們的反駁站不住腳,因此就變著法兒折騰。他們把生活在世上的人看做是站崗放哨的士兵。他們說:「上帝把你安置在世上了,沒有得到他的准許,你為什麼離開塵世呀?」可你,上帝已經把你安置在這座城市裡了,你未經他同意,為什麼要出城呀?上帝的准許是不是不妥當呀?而我,無論他把我安置在何處,不管是在一個物體里,還是在大地上,只要是我覺得在裡面待著舒服,我就待下去,一旦覺得不舒服了,我就從那裡面出來。這是大自然和上帝的聲音。必須等待命令,這我同意,但是,當我自然死亡時,上帝並不是在命令我擺脫生命,而是在剝奪我的生命,反之,他在使生命變得讓我無法忍受時,才命令我拋棄生命。在第一種情況中,我在全力地進行對抗,而在第二種情況下,我則只有服從。
有那麼一些挺不講理的人非要說自殺就是對抗天主,好像人家就是想不聽上帝的旨意似的,這您想像得到嗎?根本就不是不想活了才逃避上帝的旨意,而是為了執行他的旨意。什麼!難道上帝只對我的身體具有權力?廣袤世界中有哪個地方有人不在他的掌管之下?當我已被凈化的本質更加單一、更與他的本質相似時,他就不再直接支配我了嗎?不,他的公正與善良是我的希望;如果我一死就將違背他的旨意,那我就不再想死了。
這是《費東》 的許多詭辯話語之一,不過倒是充滿了崇高的哲理。蘇格拉底對塞伯斯說:「如果你的奴隸想自殺的話,你若有可能,就不懲罰他毫不應該地剝奪了你的財產嗎?」善良的蘇格拉底呀,您在跟我們說些什麼呀?人死了之後,就不再屬於上帝了嗎?情況絕不是這樣的。您應該說:「您如果給您的奴隸穿上一件妨礙他為您幹活兒的衣服,而他為了更好地幹活兒,把這件衣服脫了,您會因此而懲罰他嗎?」最大的錯誤就是太看重生命了,彷彿我們的存在就依靠生命,人一死,就什麼也沒有了。我們的生命在上帝看來什麼都不是,從理智的角度來看,它也什麼都不是,因此,我們也應該把它看淡一些。當我們拋棄了我們的軀體時,我們只不過是在脫掉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罷了。這種事有必要大加議論嗎?紳士,那些夸夸其談的人是不懷好意的;他們在談那些道理時是荒謬的,心狠手辣的,他們這麼一來就加重了所謂的罪過,彷彿人家自己剝奪了自己的存在似的,而且還要懲罰人家,好像人家還活著似的。
至於《費東》,該書給他們提供了唯一一個寶貴的論據,可他們卻從未運用過。關於這個問題,該書只是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蘇格拉底遭到了極不公正的判決,幾個小時之後便失去了生命,他沒有必要細心研究他是否可以支配自己的生命的問題。假設他真的說了柏拉圖在書中讓他說的那番話,請您相信我,紳士,他就會更加細心地研究這些話,找機會把它們付諸實踐的。就在離開塵世的那個夜晚,卡東把這本書從頭至尾地看了兩遍,但他還是自殺了,這就足以證明,人們是不可能從這部不朽之作中找到任何有力的論點,來反駁人們有權自己支配自己的生命。
還是這幫詭辯家,他們在問生命可不可能是一個禍害。注意到生活中充滿了那麼多的錯誤、苦難和罪惡,人們就會要問,生命曾經是不是一個好東西。罪惡總在不斷地侵擾有道德的人;在有道德的人活著的每時每刻,他都是壞人所追逐的獵物,或者他本身也變成壞人。抗爭與苦鬥,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命運,不停地幹壞事和遭受苦難,則是壞人的命運。在其他方面,好人和壞人是不相同的,除了生活中的苦惱而外,他們之間毫無共同之處。如果您需要有力的證據和事實的話,我將給您引述一些神諭、智者的辯駁和通過死而獲得補償的道德行為。咱們別談這些了吧,紳士,我想跟您談談,我想問問您,一個智者如果不集中精力於自己的內心世界,不努力做到心如槁木的話,那他在塵世間主要關注的又該是什麼呢?理智所能找到的讓我們逃避人類災禍的唯一辦法,難道不是擺脫世間的一切事物,拋棄我們身上一切塵世的東西,收心養性,一心景仰天主嗎?如果我們的情慾和我們的錯誤使我們不幸的話,那我們應該如何強烈地追求一種能使我們擺脫情慾和錯誤的心態呢?那些一心想著肉慾的人幹什麼非要那麼肆無忌憚地追求肉體的享受,從而增加自己的苦痛呢?他們這可以說在竭力地延長自己在塵世的生存的同時,還是在毀滅自己的生存;他們通過無數的愛戀在加重身上鎖鏈的重量;他們的每一次放縱都在使他們痛苦地失去許多東西:他們越享樂,他們也就越痛苦;他們越長壽,他們也就越悲慘。
但是,一般來說,一個人活得長命,可以說是一件好事,哪怕是悲慘地活在世上,這一點我是同意的。我並不主張整個人類都應該一起死掉,把世界變成一個大墳場。倒是有一些極有運氣的不幸的人,他們不願沿著共同的道路走,但是,在沮喪絕望和痛苦不堪之後,他們還是要回歸大自然的。就這些人而言,讓我們相信他們活著是一件好事的話,那才是咄咄怪事哩。讓飽受痛風之苦的詭辯家波西多尼烏斯否認活著是一件壞事,那才叫荒謬絕倫哩。只要我們能好好地活著,那我們當然極其嚮往活著,只有感到痛苦難耐,無法活下去了,我們才會放棄活下去的願望,因為我們大家全都從大自然那裡獲得了對死亡的極度的恐懼感,而這種對死亡的極度的恐懼,使我們覺得人世間的痛苦就不算什麼可怕的事了。人們往往在長期地忍受一種艱難困苦的生活之後,實在熬不下去了,才會下決心拋棄生命。但是,一旦活的煩惱戰勝了死的恐懼時,那麼生命就明顯地變成了一件大大的壞事,可是,人們卻又不能過早地拋棄它。因此,儘管人們無法確切地斷定生命具體什麼時候才不再是一件好事,但人們至少十分肯定地知道,生命早在向我們顯示它是一件壞事之前,就已經是一件壞事了。而在每一個明智的人心裡,在產生拋棄生命的念頭之前,他早就有了拋棄它的權利。
不僅如此,起先,為了剝奪我們拋棄生命的權利,他們否認生命會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