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如此長久地一直掌握著我心中的全部秘密,所以我不會丟棄這種如此溫馨的習慣,不會不把心思告訴您的。在我一生中最重大的事情上,我的心都想要向您傾訴。把您的心向它敞開吧,我親愛的朋友,來傾聽它向您詳細傾訴友情吧:如果說友情的傾訴有時候冗長啰嗦,使聽者分心,但它總能讓傾聽的朋友耐心聽下去的。
我已經被一條無法斬斷的鎖鏈拴在了丈夫的命運上,或者說拴在了父親的意志上,所以我已走進一個新的境地,至死方能結束。在開始敘述這種新的生活之前,讓我們先回顧一下我正告別的生活吧:對我們來說,回顧一段如此寶貴的時光將不會是痛苦煩難的。也許我將能從中汲取一些教訓,以便很好地安排我的余年;也許您也可以從中得到一些啟發,以弄清為什麼我的行為在您看來總是那麼的莫名其妙。至少,在我們審視彼此往日在對方心目中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時,我們的心將因此而更好地意識到,在我們生命終結之前,應該如何相待。
我第一次看見您是在大約六年前;您那時既年輕又英俊又可愛;也有一些其他的年輕人,我覺得他們比您更英俊更神氣,但他們中沒有一個讓我心動的,自我第一次見到您時,我的心就屬於您了 。我覺得我從您的臉上看到了我的心靈所需要的美。我感到,我的感官能使我感受到一些更加高尚的情感;我在您身上所喜愛的並非我所看到的東西,而是我們認為自己內心所感受到的東西。大約兩個月前,我還認為自己並沒有弄錯;我心裡在想,盲目的愛還是有道理的;我們是天生地造的一對;如果人為的干涉不擾亂自然的安排,我就是他的人了;如果允許某人幸福的話,那我倆將會共同幸福的。
我的感覺是我倆共通的;如果我只是自己有如此感受,那這一定會是自己感覺上的錯誤。我心目中的愛情只能因彼此靈犀相通、心心相印而產生。如果一個人不被對方愛,那他就不會去愛對方,至少也不會愛得太久。據說,那種造成那麼多不幸的一味追求的激情只是建立在感官的享受上的,即使其中有一些能深入心靈,那也只是通過一些虛假的關係,你很快也就知道是誤入歧途了。性愛不可能擺脫佔有,並且伴隨著佔有,愛情也就灰飛煙滅了。真正的愛情不可能離開真心,並能像產生愛的關係一樣持續久遠 。開始時我們的愛情就是如此;我希望在我們很好的安排之下,它將依然如此,直到我們生命的終結。我看到,我感覺到,自己為人所愛,我應該有人愛:我嘴上沒說,目光游移,但我的心是有人理解的。我很快便感受到我們倆之間有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它使我們的沉默更加的說明問題,使我們低垂的眼睛表達心意,使我們的羞怯表達的卻是孟浪,通過膽怯表達願望,把心中不敢說出來的事全都流露出來。
在聽您講頭一句話時,我就感覺到我這顆心、我這個人被擄走了。我看出來您矜持中的那份尷尬;我贊成您的這種對別人的尊重,因此我更加的愛您了:我勉為其難地保持著必要的沉默,在不損害我的清白純真的情況之下,儘力給您以補償;我強迫自己改變性格,仿效我表姐那樣,變得同她一樣地愛說愛笑,愛瘋愛鬧,免得去一本正經地加以解釋,並讓種種柔情愛意隱藏在這種強顏歡笑之中。我原想讓您的樣子變得溫柔一些,但又害怕改變反而會讓您更加的矜持。我做的所有這一切全都未見成效:一個人不受懲罰是絕對稟性難移的。我真是瘋了!我本想防止墮落卻加速了墮落,我竟然飲鴆止渴;而本該讓您閉口不言的,卻反而讓您開口說話了。我徒勞地假裝冷漠,不使您與我單獨在一起;甚至這種假裝出來的樣子也透露了我的心思,於是,您就給我寫起信來。我非但沒有把您的第一封信付之一炬,或者交給我母親,反而把它拆開來,這麼一來,我便鑄成了大錯,以後的事也就身不由己了。我本來是想迫使自己不回您的那些我禁不住拆開來看的該死的信的。內心的激烈鬥爭使我的健康受到損害。我看到自己正向深淵走去;我真恨我自己,可又下不了狠心讓您離去。我陷入一種沮喪絕望之中,我真願意您當初根本就沒跟我好過,我竟至盼著您死了算了,真想叫您去死了的好。我的心上蒼可鑒;我的這番努力,目的在於補贖自己的過錯。
我看到您準備按我的話去做,我便不得不說了。我從莎約特那兒得到了教訓,我更加清楚地認識到我的這種坦誠有多麼的危險。促使我如此坦誠的愛情告訴我要慎防這事的後果。您是我的最後一個避難所,我深信您有力量防止我的軟弱;我相信您能夠把我從我自身的錯誤之中解救出來,而我也還您以公道。見您對我贈送之物如此珍視,我知道我的情慾並未眯住我的眼睛,我仍然看到了您身上所具有的種種美德。我放心大膽地投懷送抱了,因為我覺得我們彼此靈犀相通,心心相印。我相信自己內心深處的情感之真實,所以便無所顧忌地盡情享受我們倆之間的親密情誼。唉!我竟然沒有發現,由於疏忽大意,罪惡已進入心中,沒有發現習慣比愛情更加的危險。我為您的矜持所動,認為我用不著再謹小慎微地行事了。我抱著這種天真幼稚的願望,甚至想以友誼的最溫情的撫慰來激勵您身上的美德。在克拉朗的小樹林里,我明白了自己是太過於相信自己了。我明白了,當一個人拒絕讓感官享受到點什麼時,就不應當給予感官任何的刺激。一瞬間,也就是那麼一瞬間,我的感官就被一種任何東西都無法撲滅的烈火點燃。如果說我的理智尚在抵抗的話,那自此刻起,我的心靈已經被腐蝕了。
您同我一樣陷入了迷途:您的信讓我看了渾身顫抖。危險是雙重的:為了您和我雙方的安全,您必須遠離我。這是一種瀕臨死亡的道德的最後努力。離開這裡,您就解脫了,而我一旦不再見到您,我的憂傷慵倦便剝奪了我所剩下的那一點點與您糾纏的氣力。
我父親在離開軍隊時,帶著德·沃爾瑪先生一起回到家裡來。德·沃爾瑪先生是家父的救命恩人,又是二十年的舊交,因此他很看重這位朋友,竟致離不開他。德·沃爾瑪先生年齡較大,儘管出身高貴而且富有,但卻一直未能找到中他意的女人。我父親曾跟他談起過我,言下之意是想讓這位朋友做他的女婿,問題是要讓他見到我,所以他倆便結伴而行,一起前來我們家。說來也是命中注定,這位從未談過戀愛的德·沃爾瑪先生,一見到我便喜歡上了。於是,父親與他便悄悄地談定了我的終身大事。德·沃爾瑪先生因為家庭和家業都在北方,在北方宮廷中有許多事務得處理,需要一些時間,所以帶著他與家父的秘密協定走了。他走了之後,父親便告訴母親和我,說已把我許配給了德·沃爾瑪先生,而且以一種不容辯駁的口吻讓我接受這門親事。我因膽怯而不知如何是好。母親早已看出我的心思,而且她心裡也是偏向於您的,所以多次試圖改變父親的決定。她並不敢提出要您當女婿,她只是轉彎抹角地讓父親對您感興趣並想了解您。但是,您因為缺少那個長處而使他對您所具有的其他所有優點不以為然。儘管他也承認出身的高貴並不能代替其他優點,但他卻聲稱只有高貴的出身才能使其他優點發揚光大。
由於得不到心中所盼望的幸福,我心中的本該撲滅的愛情之火反而被燒旺了。在我身陷痛苦之中時,有一個美好的幻想在支撐著我,然而,有了這個美好的幻想之後,我反而無力忍受自己的痛苦了。那時候,只要我還剩這麼一點點屬於您的希望,也許我就能戰勝自我,那麼,或許終生與您糾纏也比永遠地與您斬斷情絲要少付出許多代價的。可是,一想到得永遠不停地進行思想鬥爭,我獲勝的信心也就隨之消失了。
悲傷與愛情在啃嚙著我的心;我已陷入心灰意冷的境地,這從我的信中就可以感覺得出來。您從麥耶里給我寫的那些信,讓我陷入絕望之中;除了我自己的痛苦而外,又加上為您的悲觀絕望的擔憂。唉!總是讓最軟弱的心靈來承受兩個人的痛苦。您大膽地向我提出的那個辦法簡直讓我惶惶不可終日。我一生的不幸已經鑄成,我所剩下的唯一選擇就是,把我父母雙親的不幸還是把您的不幸,加到我的不幸之中。我無力承受這種可怕的兩難抉擇:人力總歸有一個限度,而那麼多的煩心事已經把我的精力消耗殆盡了。我企盼一死了之,但上蒼似乎在憐憫我,而悲慘的死亡雖然讓我躲過,但卻讓我整個人全完了。我看見了您,我的病就全好了,而我也就無可救藥了。
如果說我犯了過錯而毫無幸福可言的話,那我也從未希望在自己的錯誤中找到幸福。我感到自己的心靈是為美德而生就的,沒有美德,它就不可能幸福;我是因為心性軟弱而屈從的,而不是因為犯了錯誤才屈就的;我甚至都沒有為自己的盲目進行辯解。我什麼希望都沒有了;我只能是成為一個不幸之人。純真與愛情對我而言,都同樣的必不可少,既然兩者不可兼得,而且您又誤入了歧途,那我只好在我的選擇中徵詢您的意見,為了救您而自甘墮落。
但是,想要否定美德也並非容易的事。它會長期地折磨那些背棄它的人;美德的風采使得心靈純潔的人享有無盡的歡樂,而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