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書信二十一 致朱麗

朱麗,既然你想要知道那些可愛的巴黎女子什麼樣,那好,我就來給你描繪一番吧。她們自高自大!你的風采中缺少這份讚揚。你儘管假裝忌妒,儘管很謙虛、很鍾情,但我卻發現在你的這種好奇下面卻隱藏著虛榮而非擔憂。不管怎麼樣,反正我要實話實說,我是可以做到這一點的。即使我要說的是讚美的話語,那我也要如實地寫出來。為什麼不能把她們寫得美上加美!為什麼不能把她們的綽約風姿盡量地描寫出來!不這樣又怎麼對你的風采用上新的讚美之詞!

你竟然埋怨我隻字不提她們!唉,上帝呀!我怎麼跟你說好呢?你看了這封信,就會明白我為什麼喜歡跟你談論你附近的瓦萊女子而不跟你談這個地方的女人了。這是因為瓦萊女子總讓我不停地回想起你來,而這兒的女人么……你先看信吧,然後再對我作一番評論。再說,像我這樣看待她們的,如果說不是絕無僅有的話,那也是為數寥寥。因此,為公正起見,我不得不預先告訴你,讓你知道我跟你談論她們時,也許不是她們是什麼樣我就怎樣描繪,而是根據我看她們什麼樣就怎麼描寫她們。儘管如此,如果我對她們有失公允,你還是可以狠狠地批評我的,不過,那樣你就會比我更不公允,因為你的錯完全在於你是一個人。

咱們先從外表談起吧,因為大部分觀察者注意的都是外表。如果在這方面我仿效大部分觀察者的話,那這個地方的女人們會大加抱怨的:她們具有一種性格的外表,也具有一種臉蛋兒的外表。由於這兩種外表無論從哪一種去看她們都不合適,所以單從外表去看待她們就會把她們給看錯了的。她們的臉蛋兒頂多也就是還湊合過得去,而且一般說來差的多而好的少,例外情況也有,那得另當別論。她們身材單薄而不勻稱,且很不苗條,因此她們便一門心思地追求時裝,以掩蓋自己身材的瑕疵。這麼看來,我覺得其他國家的女子頭腦太單純了,竟然想學她們的樣兒為掩飾缺陷而去追求時髦服飾,其實,在身材方面其他國家的女子並無巴黎女人的那種不足。

她們走起路來自然而隨意。她們的舉止毫不矯揉造作,因為她們絕對不喜歡受到拘束,不過,她們天生就有某種瀟洒勁兒,這股勁頭雖不失其風韻,但她們做得太過,反倒顯得很輕率。她們的膚色不算白凈,一般來說都顯得有點消瘦,致使皮膚顯得不好看。至於她們的胸部,那就與瓦萊女子相去甚遠了。她們胸部平平,只好束腰挺屁股,讓酥胸硬挺。而在膚色方面,她們也另有高招兒。儘管我只是從很遠處隱約瞅見她們,但因為可以極其自由地觀察,因此並無憑空猜測之事。巴黎的這些女人似乎並不太了解在這方面的優勢,因為雖然她們的臉蛋兒不算好看,但觀察者的想像力遠比其眼睛更能從好的方面去想像她們。而且,按照那位加斯科尼哲學家 的說法,顆粒未進的飢餓,比起至少用一種感官得以滿足的飢餓要難耐得多。

她們的線條輪廓不勻稱,但是,如果說她們不算美麗的話,那她們的面部表情卻很豐富,這彌補了她們的缺陷,有時候還能把缺陷給掩蓋住。她們的眼睛活靈活現而閃閃發亮,卻並不深邃也不溫柔。儘管她們想用胭脂塗抹眼圈以使眼睛精神氣十足,但是這麼一弄,眼睛顯得怒氣沖沖,而無甜美柔情。當然,她們的眼睛還是透著歡樂的,或者說,儘管它們有時像是在尋求一種溫情,但它們卻從未給她們帶來什麼溫情 。

她們衣著十分考究,或者說,她們至少在衣著方面名聲在外,因此她們在這個方面如同在其他所有方面一樣,竟然成為歐洲其他各國的楷模。確實,誰也沒她們那麼大的勁頭去把服飾弄得那麼怪誕。她們是各個國家的女人中最不受自己的服飾的約束的女人。她們的服飾是法國外省女人的仿照對象,不過巴黎女人對服飾是以我為主,每個人都根據自己的長處來配搭衣服,以服飾服務於自身。外省女人就像懵懂的不動腦子的抄書匠,連拼寫錯誤都照抄不誤,而巴黎女人則是作者本身,自己在謄清自己的文章,發現錯誤及時修改。

她們的首飾十分講究,卻並不華麗;她們的首飾注重的是樣式而非貴賤。她們的服飾式樣變化極快,年年花樣翻新;她們注重衣著的得體,喜歡經常變換。因此,在衣著方面她們雖考究卻並不顯得滑稽可笑:在這個方面她們花費不小,但花得物有所值,不像在義大利,不少人衣服倒是華麗,卻破舊不堪,而在巴黎,衣著雖然樸實,卻總是新燦燦的。在穿著方面,巴黎的男人和女人品位相同,都注重得體、合身。他們的這種品位我倒是非常喜歡,因為我極其討厭衣服上鑲滿飾帶,也極其討厭衣服上有油漬污跡。除了我們這個民族而外,沒有任何一個民族,尤其是婦女,佩戴鍍金飾物這麼少的。各個階層的人衣服料子都一樣,因此很難分辨得出誰是公爵夫人誰是平民女子,除非前者想方設法地要讓後者不敢模仿她們。不過,這似乎也頗為難辦,因為無論宮廷里出現什麼新款式,外間便立刻仿照起來。而且,巴黎的平民女子可不像外省女人或外國女人,專愛標新立異。還有一點不同於其他國家的是,在其他國家,最有身份地位的人也同樣是有錢之人,所以他們的妻子穿著之奢侈華麗是其他女人無法望其項背的。但在巴黎,如果宮廷貴婦們也這麼華服在身,那她們立刻就會被金融家們的妻子比下去的。

那麼,她們是怎麼辦的呢?她們選擇了一些更加可靠而又巧妙的辦法,而且是頗費了一番腦子才想出來的。她們知道,廉恥和謙遜觀念已深深地銘刻在百姓們的心中,因此她們便根據這一點,想出了一些無法仿效的穿著打扮來。她們發現百姓們討厭胭脂,硬是粗俗地把胭脂稱作脂粉,因此,她們就在臉上抹上厚厚的脂粉而非胭脂,名稱一變,東西也就不一樣了。她們看到袒胸露背令公眾咋舌,於是她們便在上衣上開出一個V字形敞口來。她們發現……啊,她們還發現許許多多的事情,而我的朱麗,儘管是大家小姐,肯定永遠也不會知道的。在行為舉止方面,她們也想像衣著方面一樣地去做。那種可愛的羞澀的神態,原本就是女子不同於男子的更加端莊秀麗、楚楚動人的表情,可她們卻覺得那是俗不可耐的小市民氣息。她們的言談舉止無所顧忌,但凡正派男人見到她們的那種自負傲岸的目光,沒有不立即低下頭來的。就這樣,她們就不再像是女人了,因為害怕別人把她們與別的女人混同,所以她們寧肯凸顯自己的身份地位而不想表現出自己是個女人來。她們模仿娼妓,以便別人無法模仿她們。

我並不知道她們的這種模仿會發展到什麼程度,只知道她們並沒有能夠完全地防止別的女人模仿她們。至於胭脂和上衣的V字形敞口,已經到處流傳開來了。城市裡的女人們寧願放棄天然膚色和情人們中意的她們的風韻,也不願像市民女子那樣去穿著打扮。如果說這股風尚未刮到最下層的婦女中間,那是因為一個大腳女人這麼一副打扮肯定要遭到周遭的人唾罵的。這種唾罵正是憤怒的廉恥心在怒吼。在這種情況之下,如同在其他許多的情況之下一樣,黎民百姓的這種暴烈比彬彬有禮之人的溫良恭儉更加的誠摯,也許能使這兒的眾多女子保持住自己的謙恭本色:而這正是這種服飾的機靈的女發明者們所想要達到的目的。

至於她們的大兵式的舉止和擲彈兵式的嗓門兒,倒也並不令人震驚,因為這很普遍,新來這兒的人,對此並不覺得彆扭。從聖日耳曼市郊到中央菜市場,巴黎女人很少有態度和目光不生硬的,凡是在本國從未見過這樣的女人的人,一開始無不為之驚愕的,而外國人的這種少見多怪,招致別人斥責為獃頭鵝。巴黎女人一張口說話,情況就更加的糟糕。她們的嗓門兒不像我們沃州女子那麼溫柔可愛。那聲音又硬又刺耳,又咄咄逼人,外加嘲諷不屑,而且比男人的嗓門兒還大。即使她們的聲調中還有這麼點女性聲音之美,她們的那種奇特的逼視的盯著人看的架勢,也把那點聲音的柔美給祛除殆盡了。她們似乎想拿第一次看到她們的男人的狼狽相取樂,不過,如果她們明白了男人們狼狽的原因的話,那她們也就樂不起來了。

然而,或許是我對美人兒有所偏愛,或許她們具有顯示自己的本能,反正我覺得她們總的來說還是比較的謙虛的,而且言談舉止也是挺得體的。她們做到矜持並不費力,她們深切地感覺到自己的優勢,她們很清楚,吸引我們,用不著對我們進行挑逗。也許還由於傲慢無禮再加上長得讓人不敢恭維,會讓別人看著不舒服,很反感。反正,可以肯定的是,對於一個不知羞恥的醜女,人們只會扇她耳光而不會去親她的臉的,而假如她表現得羞答答的話,反而會引起別人的同情,而且有時候,還會由同情而變成愛情的。不過,儘管一般來說,在這裡人們會從美人兒們的言談舉止中發覺某些更加溫柔的東西,但在待人接物中她們仍舊有許多矯揉造作的地方,而且,她們還總是極其明顯地一心想著自己,因此在這個國家我沒有一次能像德·穆拉先生有時在英國女子面前那樣,想嘗試一下,對一位美人兒說她長得非常的美麗。

這個民族天生的快活勁兒和擺派頭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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