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書信十七 致朱麗

終於我完全身處激流之中了。你的書信我已整理成集,現在,我開始經常進城去看戲和吃晚餐。白天我全都在社交場合出入,我用眼睛看用耳朵聽所有一切令我震驚的事情。由於見不到一個與你相像的人,我便在熙攘紛亂之中默不作聲,在心裡與你竊竊私語。這倒並不是因為這種喧鬧吵嚷的生活中沒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也不是因為各種各樣的新奇事物對新來者來說沒有能讓他感到愉悅的,而是因為要對它們感興趣的話,就必須有一顆空虛的心和庸俗的思想,而愛情和理智合在一起讓我對它們頓生厭煩:由於所有一切全是一種空泛的表象,而且還每時每刻都在變幻,所以我無暇去欣賞,也沒時間去進行什麼分析研究。

這樣一來,我開始看到了研究社會的種種困難,我甚至都不知道該站在什麼位置上去很好地了解它。哲學家離社會太遠,凡夫俗子又離社會太近。一個是看得太多而無法進行研究,一個則看得太少,故而看不清事物的全貌。哲學家對於每一件引起他關注的事,都要對之單獨加以研究,因為不能看出它們與他無法理解的其他事物之間的關係,所以他從未把事物放在其應有的位置上去加以研究,所以就既感覺不出事物的道理,也感覺不出它的真正意義。而凡夫俗子是什麼都看,但卻又沒有時間去思考,而事物是動態的,所以他也只能是瞅上一眼,而無法仔細觀察它,而且,事物是在迅速地相互交替,因此他只覺得眼花繚亂,看見的只是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人們也無法輪番地又看又思考,因為看戲時必須集中注意力,所以顧了看就顧不上思考。一個人若是想把自己的時間一分為二,忽而在社交場合,忽而孤身獨處,那他在離群索居時,心情總是激動不安的,而到了社交場合,又感到陌生孤單,所以待在哪兒都不行。因此,只有一個辦法,別無他途,那就是把自己的全部生命分成兩大塊,一部分是用來觀看,另一部分則用來思考。不過,即使這樣,也幾乎是不可能做得到的,因為理智並非一件傢具,可以隨意地搬來放去,一個人若是十年不動腦子思考的話,那他一輩子也就不會考慮什麼了。

我還覺得,以一個普通觀眾的身份去研究社會的話,那純粹是胡鬧。如果一個人只是想觀察而不思考,那他什麼也觀察不出來,因為他什麼事都做不了,連玩也不會,那哪兒都不會歡迎他的。只有融入進去,才能了解別人的一舉一動。在社會這個大課堂里,如同在愛情的學堂里一樣,你想學什麼,就必須動手去做。

我是個外國人,在這個國家不可能有什麼事情與己相關,而宗教信仰的不同又使我無法企盼什麼,所以我該怎麼辦才好?被迫無奈,我只得不恥下問,而且,因為自己永遠成不了對別人有用之人,那我就盡量地使自己變成一個討人喜歡的人。我要儘可能地練習,使自己變得彬彬有禮而又不虛情假意,討人喜歡而又不卑躬屈膝,吸收社會上好的東西,做到出污泥而不染。任何一個閑散之人,要想研究社會,至少得在一定程度上按這個社會的一定之規行事,因為一個對他人毫無用處而又不討人喜歡的人,他有什麼權利要求別人允許他置身其間呀?但是,反過來,如果他已經學會討人喜歡,別人就不會對他作過多的要求。特別是如果他是個外國人的話,他大可不必去參加什麼小集團,參加陰謀和紛爭;如果他對每一個人都行得端做得正,如果他對某些女人既不排斥也不偏愛,如果他能保守他被接納的那個圈子的秘密,如果他不張家長李家短,如果他避免與人過從甚密,如果他不給人添亂,如果他處處保持一定的尊嚴,那麼他將能靜靜地冷眼旁觀這個社會,並保持自己的習俗、正直甚至坦誠,只要他的坦誠源自一種自由精神而非來自黨派觀念。我決定從愛德華紳士向我推薦的那些人中,選出可以作為我嚮導的人,並按照這些人的意見做事情。現在,我已經開始被一些人數不多但選擇較嚴的社交圈子所接納。到目前為止,我只參加了一些定期舉行的午餐會,而席間唯一的女性就是這家的女主人。巴黎的無所事事者,只要是認識的,都會被邀請參加。餐費的支付因人而異,你可以說幾句風趣話,也可以來幾句奉承語,大家吃得開心熱鬧,吵吵嚷嚷,與在小旅店的餐廳里差別不大。

現在,我對一些最最奧秘的事情已很了解了。我參加了一些只有受到邀請才能參加的晚宴,不速之客是絕對不能參加的,但凡前來的人,都是談得來的,如果說不是人人相互都合得來,但起碼每個人都要與宴會的主人們合得來。在這種場合,女人們言談舉止不很拘謹嚴肅,我可以開始觀察研究她們;在這種場合,大家說話斯文、風趣;在這種場合,大家不談什麼公開的新聞、戲劇演出、加官晉爵、婚喪嫁娶,這些上午全都談過了,而是把巴黎的軼聞趣事審慎地逐一理一理,無論好的還是壞的事情都要把它們調侃一番,弄得滑稽好笑,把所有醜事的來龍去脈都給揭露出來,各人根據自己的興趣所在,巧妙地描繪人物的特徵,而每個談話者同時也不知不覺地把自己的個人特徵給描繪得淋漓盡致;在這種場合,由於有僕人伺候左右,說話得有分寸,因此要編造某種委婉難懂的詞語,以使嘲諷之語變得晦澀而又更加的尖酸刻薄。總而言之,在這種場合,大家把尖刀磨得更加鋒利,借口讓人少受點罪,實則是為了把刀扎得更深。

然而,如果按照我們的看法來評論這些話,那我們要是說它們是諷刺話,我們就大錯特錯了,因為它們只是一些玩笑話,不會傷人,而且並非是針對罪惡,而是針對可笑的事情。一般來說,在大城市裡諷刺並不盛行,因為大城市裡的壞事一看便知,沒必要去談論它。在道德不再受到尊重的地方,還有什麼可以去斥責的呢?當大家對壞事都不以為然時,還怎麼去說壞話呀?特別是在巴黎,大家對所有的事都只是從有趣的方面去看的,所以不把它們編成歌謠或打油詩,誰也不去過問令人生氣發怒的事。漂亮女人不喜歡生氣,她們對什麼事也就氣不起來了。她們喜歡哈哈大笑。由於找不到詞兒來笑話罪惡,所以壞蛋也同大家一樣都成了好人。不過,要是誰成了笑柄,那他可就倒霉了!尖刻的烙印是永遠也去不掉的,它不僅會譏諷道德風尚,而且還要鞭撻罪惡,它是適合用來罵壞人的。不過,我們還是回過頭來談談我們的晚宴吧。

在這些精英的圈子裡,最讓我震驚的是看到被專門挑選出來高談闊論的那六個人,他們中間往往籠罩著一種秘密的關係,不到一個小時,他們的談話內容就會涉及半個巴黎。彷彿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心裡話要說,而宴席上的人一個個全都不值得他們關注似的。你是否還記得,我的朱麗,在你表姐家或在你家吃飯的時候,我們儘管受到約束,秘密話不好說,但我們卻會想方設法讓談話涉及與我們有關的事情上來?而且,每當一個人講到一件感人的事或說出一句巧妙的隱射話時,你還記得,一個快如閃電的目光和一聲只能意會不可言傳的嘆息,是怎樣把一顆心的溫柔情感傳送給另一個的嗎?

如果談話偶爾轉向同桌賓客,他們就不約而同地用一種只有深知其中奧妙的人才能聽得懂的社交圈內的某種隱語來交談。藉助這些隱語,他們彼此根據當時興緻開了許許多多的不好的玩笑,而在說笑的時候,最傻的並不是那個最不出彩的人,因為在這種時候,有三分之一的人不懂這些隱語,只好尷尬無奈地默然待著,或者雖然一句也沒聽懂,也跟著哈哈大笑。這就是除了二人單獨交談而外,在這個國家的社交場合中我所看到的人們親切友愛的情景。二人單獨的交談,目前我尚未看到,將來也一定無法看到。

當大家正聊到興頭上時,只要有一個舉足輕重的人說上一句嚴肅的話,或者提出一個嚴肅的問題,眾人的注意力立即便鎖定在這個新的主題上了。男人、女人、老者、少者,全都爭相從各個方面去論述這一主題,而這幫頭腦簡單的人信口開河地講出的話和道理,讓人聽了真是驚詫不已88。一個道德問題,在哲學家的圈子裡討論起來不如在巴黎的漂亮女人圈中討論得更加深入,甚至所得出的結論往往也不如女人們的結論來得恰當,因為一個想言行一致的哲學家看問題要思之再三。但是,在這裡,任何道德問題都純屬空話,你就是再認真地去討論,也討論不出個所以然來,而且,為了殺殺哲學家的威風,大家常愛把道德抬得極高,連聖賢也做不到。歸根結底,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大家都受到社會閱歷的啟迪,尤其是受到各自思想的影響,他們都在把自己的同類看得壞到不能再壞,總是悲觀地,而且是因虛榮心作祟而毫無道理地探討人的天性,貶損人的天性,即使別人做了好事,也要雞蛋裡挑骨頭,總是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

儘管有著這種可鄙的看法,這些平靜的交談仍有著一個最偏愛的主題之一,那就是情感問題。這個詞的意思,你別以為是指愛情和友誼中的真情流露,那樣的話就乏味死了,那是指用深奧的箴語格言表達的感情,是按照形而上的方式表達的極其微妙的感情。可以說我是一生中從未聽見過這麼大談感情的,也從未這麼弄不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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