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了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跑遍了一個需要觀察好幾年的國度。除了怕大雪封山以外,我自己也急著想趕在郵差前回來,希望他能給我帶來您的一封信。在等著您的信到來之時,我開始在給您寫這封信,寫完之後,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就再給您寫一封,以回覆您的來信。
我在此不準備給您詳細描述我的爬山活動及所見所聞。我作了筆記,我把它告訴您吧。必須就我倆都非常關心的事情保持交流溝通。我將只跟您談及我的心靈狀況。有必要把我對您的錢如何使用的情況向您作一彙報。
動身時我心裡好不悲痛,但因您的快樂我才有所寬慰,這雖使我不免有點憂鬱,但對於一顆多情而敏感的心靈而言卻又不乏魅力。我緩慢而艱難地沿著崎嶇的小路往上爬。我找了一個人做嚮導,一路上我視他為一個朋友而非一個僱工。我一路走一路遐想,但常常被某個意想不到的景緻所打斷。忽而有巨岩怪石凌空於頭的上方;忽而遠處飛瀑灑下濃密的水霧澆濕衣裳;忽而不停地流淌著的激流在我身旁衝進深淵,深不見底,目不敢視;有時候我會在濃密的樹林中迷失方向;有時候鑽出深坑,眼前突然出現一處綠草茵茵的草地,賞心怡目;蠻荒與耕作的驚人融合到處顯現。誰也沒想到在原以為無人進入的地方竟然有人勤勞的雙手留下的痕迹。在一處岩洞旁,我看到一些房舍,在原以為是荊棘遍地之處竟然見到一些干葡萄藤,在凹陷的泥土地上有一串串的葡萄,岩石上長著上等水果樹,懸崖峭壁旁邊竟然有肥沃的農田。
人的勞動使這些地方變得如此奇特,對比強烈,而且大自然似乎也喜歡讓它們變得與眾不同。在同一個地方竟然會看到不同面貌的自然景觀!東邊是春花爛漫,南邊是秋果累累,北邊是冬雪覆蓋:大自然在同一時刻聚集了春夏秋冬四季,在同一地點展現出各種氣候,在同一塊土地上顯露出性質相反的土壤,到處都是一片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和諧,與別處平原上的產物和阿爾卑斯山區的產物完全不同。除此而外,視覺效果也變幻莫測,山頂上忽明忽暗,忽陰忽晴,早晚光線各異,移步換景,不停地變幻,讓你目不暇接,猶如一座真實的舞台。高山的遠景垂直映入眼帘,蔚為壯觀,遠勝於平原景色,後者是被斜向看到的,乘車而過,景色相互掩映,遮擋。
在第一天的旅途中,我把感受到的心靈上的寧靜歸功於這種景色的千變萬化。我讚賞最無感知的那些生命對我們最激烈的激情的巨大影響,而我蔑視那種無法像這一系列無生命的物體那樣對我們的心靈產生同樣效力的哲學。但是,這種平靜狀態經過一夜的持續,翌日有增無減,所以我很快便斷定還有著一種我尚不知曉的原因。那一天,我登上了一些不算太高的山,後來,我經過高高低低的一番攀爬之後,又上到附近最高的一些山峰上。我人在雲中漫步,隨後來到一處更加寧靜的去處,在這個季節里,竟然看到腳下雷聲滾滾,暴雨形成。那番景象即使智者的腦子也想像不出,他們從未親眼見過,或者只是根據他們所在之處看見的情況隨意描繪出來。
就是在那兒,我在所處的清純的空氣中,清晰地明白了我性情變化以及我早已喪失的內心平靜復歸的真正原因。確實,這是所有的人所能感覺得到的一種普遍印象,儘管他們並不是人人都能覺察到:在高高的山上,空氣清新純凈,人們感到呼吸順暢,身子輕健,頭腦清醒,尋歡作樂的慾念消退,激情狂熱的勁頭減弱。在高山上沉思默想,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崇高偉大,與眼前的所有物體一樣雄偉壯觀,讓人心旌蕩漾,卻無一絲一毫的邪念與肉慾。彷彿脫離塵世,緩緩飄升,拋棄了一切低級庸俗的情感,越接近蒼穹,靈魂便越是與某種永不變質的純潔結合在一起。你待在那兒,神情嚴肅而不憂傷,平靜而不慵懶,對你的人和思想感到滿意:所有這些抹去了令人痛苦不堪的那種不滿足、不甘心的勁頭,在人們內心深處只留下一絲淡淡的激動,就這樣,一種可人的氣候讓在別處折磨人的激情開始為人的幸福服務。我不相信任何的心浮氣躁、任何的頭暈氣鬱能夠在這裡持續下去,而且我很驚訝,為什麼高山上有益健康的空氣浴竟然沒被利用來治療頑疾重症和道德淪喪。
替代宮殿、樓閣、舞台的
橡樹、黑松、山毛櫸,
從山頂綠草中挺拔而出,
似乎要用其樹冠把世人的眼睛與心靈托向天空。
您想像一下,把我剛剛對您描述的這一切聚攏起來,就會對我當時的美好處境有所了解了。您想像一下那萬千變幻、千姿百態的壯觀瑰麗吧。看見自己周圍滿目的新奇物種、奇鳥珍禽、奇花異卉,那是何等地心花怒放呀,觀察到可以說是另一種大自然,置身於一個新的世界是何等地舒暢釋懷呀。所有這一切令人難以描述地融合在一起,統統映入眼帘,加之清新純凈空氣的作用,色彩更加艷麗,線條輪廓更加突顯,令人目光集中,魅力無限。景物與景物之間的距離比在平原時縮短了。在平原上,空氣厚密,罩住了大地,遠方呈現於眼前的似乎比它所能容納的更多。在高山上,景色有著一種說不出的魔力、超自然力,使人神清氣爽,感官舒暢。你在這裡忘記了一切,也忘記了自己,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在與當地居民的交往中,假若我沒有感到一種更加溫馨的東西,就把自己全部的旅行時間放在欣賞這迷人的景緻上。您將從我的描述中看到他們的習俗、他們的淳樸、他們的平衡心態以及他們的那種快樂的概貌。但是,我所無法描繪的而且人們也很難想像得出的是,他們的那種無私的人道主義,以及對於因為偶然或好奇來到他們身邊的所有外鄉人的熱情好客。我親身感受到了這種令人驚訝的好客。在此我誰也不認識,只是跟在嚮導屁股後面走。傍晚時分,我來到一個小村莊時,村民們全都跑出來主動地向我提供住處,我都不知道該去哪一家好了。被我選中的村民則高興萬分,起先還以為是他想敲我一筆,當我像是在客棧似的在主人家飽餐一頓後,第二天他卻拒絕收下我給他的錢,甚至對我的做法感到氣憤,而且家家都像他一樣,這真讓我驚訝不已。他們這純粹是好客,一般情況下你看不出來,待他們表現出來時,我還錯以為他們是利欲熏心。他們的無私是極其真心實意的,所以在整個旅行途中,我連一個帕塔岡 都沒能花掉。也是,在這種地方,主人供食宿不要錢,僕人不收小費,而且又見不著乞丐,你怎麼去花錢呀?不過,在上瓦萊地區,錢幣十分罕見,但正因為如此,居民們生活得非常隨意,因為這兒食物豐富,外無市場內無奢侈消費,而且耕田種地又被山民們視為娛樂,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幹,所以也不很勤快賣力。一旦有了更多的錢,他們必然會變得更窮,他們很明智,深知這一點,而且當地就有金礦,卻不允許開採。
一開始,我把他們的習俗與下瓦萊地區的進行對比,反差之大,令我驚詫。在下瓦萊地區通往義大利的大路上,過路人常被狠狠地敲詐勒索,我簡直難以想像同一個民族的行為方式會這麼大相徑庭。有一個瓦萊人跟我道出了個中原委。他跟我說:「山谷平原地區,過往的外鄉人都是些商人,而另一些人只一門心思當經紀人,好掙錢,因此他們給我們留下一部分贏利是天經地義的,我們是像他們對待別人那樣對待他們。而在這兒,沒有什麼生意可做,外鄉人也就不會來了。我們深信外鄉人來此純粹是為了旅行,所以接待他們當然也就不會收費了。來的都是探望我們的客人,因為他們愛我們,我們也就友好地接待他們。」
他含著笑補充道:「再說,這種好客花費也不大,所以很少有人想從中漁利。」我回答他:「啊!這我相信。在一個活著就是為了活著而不是為了賺錢或炫耀的民族裡,人們還能怎麼樣呢?幸福而又應該享有幸福的人們呀,在某些方面,我真的認為必須像你們一樣,以便在你們中間高高興興地生活。」
在他們的款待中,我覺得最愜意的是,無論他們也好還是我也好,都不覺得一絲一毫的拘束。他們生活在自己的家裡彷彿我並沒在場似的,而我則像在自己家裡似的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他們沒有一點繁文縟節,向外來人炫耀似的表示自己是主人在款待你,好讓你感激他。如果我不說什麼,他們就認為我是想要像他們那樣生活,而只要我說一聲,就可以按自己的方式生活,他們絕不會有半點的厭惡或驚訝。當他們得知我是瑞士人時,他們向我說的唯一一句恭維話就是「我們是兄弟」,讓我在他們家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接著,他們對我幹什麼就不再感到有所不便,他們甚至不會想到我會對他們款待的真心實意有懷疑,也沒絲毫向我誇耀這種真心實意的款待。他們家人之間也同樣的簡單淳樸;孩子們到了懂事明理的年齡便同他們的父親平起平坐了;僕人們同主人們同桌吃飯;在家庭里和在鄰裡間都同樣是自由平等的交往,而家庭則是國家的寫照。
我覺得最不習慣的是吃飯時間拖得太長。我完全有自由可以不與他們同桌用餐,但是,一旦同桌共餐時,那我就得與大家一起待上老半天,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