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祖西永遠都忘不了那場顛簸的旅程。他們早上到達倫敦後,立刻馬不停蹄地趕往尤斯頓。那幾天天氣異常炎熱,即便是清晨,大街上仍舊沒有一絲風,被一層悶熱籠罩著。去往北方的火車非常擁擠,根本透不過氣來。她的頭陣陣發痛,但又必須表現出快樂的樣子,以緩解亞瑟那日益強烈的不安。波荷埃醫生坐在她對面。醫生非常疲倦,一夜無眠讓他眼皮重得抬不起來,臉上也刻出了深深的皺紋。接著他們又換了幾趟車,最後來到了文寧。祖西本以為這個北方小鄉村會非常涼爽,卻發現這兒異常炎熱,連地里的植物都被曬得枯萎了。他們累得幾乎邁不動腳,拖著步子從小小的火車站向旅館走去。

亞瑟已在倫敦發電報訂了房間,此刻旅館女房東正在等著他們。她認出了亞瑟。他迫不及待地想詢問老闆娘自他離開後,有沒有發生什麼大事,但還是克制住了,熱情地與她寒暄了幾句。

「史密瑟斯太太,自我走後有什麼新鮮事嗎?」他大聲地說。

「當然,出大事了,先生。」她嚴肅地說。

他開始顫抖,但最終竭盡全力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嗓音。

「難道那個大地主上吊自殺了?」他開玩笑似的說。

「不是的,先生,那位可憐的太太死了。」

亞瑟沒有回答。他彷彿周身石化了一般,恐怖地瞪大了眼睛。

「太可憐了!」祖西強迫自己開口說道,「很——突然嗎?」

女房東很高興有人能與她聊聊這事,於是欣然轉向祖西,一點兒也沒注意到亞瑟的痛苦。

「是的,小姐。誰也沒想到。她死得非常突然,今早剛剛火化。」

「死因是什麼?」祖西問道,眼睛盯著亞瑟。

「據說是心臟病。」女房東說,「真可憐!但這對她來說是一種解脫。」

「史密瑟斯太太,給我們來點兒吃的吧!我們累壞了,得立刻吃兒點東西。」

「好的,小姐。我現在就去拿。」

女房東快速走開了,祖西立刻鎖上了門。她抓住了亞瑟的手臂。

「亞瑟,亞瑟。」

她以為他會崩潰。她痛苦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根本幫不上忙的波荷埃醫生。

「你當時就是在這兒,也什麼都做不了。你也聽到那女人說的了,如果瑪格麗特是死於心臟病,你的懷疑是沒有根據的。」

亞瑟推開了她,行為近乎暴力。

「看在上帝的分上,和我們說說話吧!」祖西大喊道。

他的沉默比崩潰更讓她害怕。波荷埃醫生緩緩地向他走去。

「不要太勇敢了,我的朋友。如果你願意表現出一些脆弱,你就不會如此痛苦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讓我一個人靜一靜!」亞瑟啞著嗓子喊道。

他們向後退了幾步,沉默地看著他。祖西聽到女主人端著茶走過客廳的聲音,便起身打開了門。女房東端來了一些點心,正準備離開時,亞瑟叫住了她。

「你怎麼知道哈多太太死於心臟病?」他問得很突然。

他的聲音生硬而嚴肅,語氣中透露出粗魯。那可憐的女人驚訝地看著他。

「理查森大夫和我說的。」

「他是她的醫生?」

「是的,先生。哈多先生請了他好多次,都是為他太太看病。」

「這位理查森大夫住在哪裡?」

「先生,您這是怎麼了?他住在靠近車站的白色房子里。」

她不明白亞瑟為什麼會問這些問題。

「哈多先生參加葬禮了嗎?」

「當然了,先生。他當時非常難過。」

「行了,你去吧。」

祖西倒了一杯茶,遞給了亞瑟。令她意外的是,他竟然喝光了茶,還吃了幾片麵包加黃油。她搞不懂他。他臉上那痛苦的緊張與不安之情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堅定的決心。最後,他開口說話了。

「我要去找這位大夫。瑪格麗特的心臟和我一樣好得很。」

「你要做什麼?」

「做什麼?」

他轉向她,露出了異常兇狠的表情。

「我要讓他脖子上套上絞刑的繩索。如果法律沒法幫我,老天作證,我會親手殺了他。」

「天哪,我的朋友,你瘋了!」波荷埃醫生激動地越步上前。

亞瑟憤怒地伸出雙手,就好像不想讓他再靠近一樣。他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現在我已無法痛哭流涕了。這幾個月來我一直處於極度的痛苦中,我沒法因為瑪格麗特死了而痛哭,我的心已經乾涸了。但是我知道她絕不是自然死亡。只要那個畜生活著,我就永難平靜。」

亞瑟伸出雙手,咬緊了下巴,祈禱有一天能用它們將那個男人的脖子卡住,親眼看著那張肥碩的臉變成淺灰色,然後再變成暗紫色。

「我先去那個蠢蛋醫生那兒一趟,然後再去謝訥。」

「我們得和你一起去。」祖西說。

「你不用擔心,」他說,「在我發現法律拿他沒有任何辦法之前,我是不會貿然採取任何行動的。」

「不管怎樣我都要和你一起去。」

「隨便你。」

祖西出去租了一輛馬車。由於亞瑟一刻也等不了,她便吩咐馬車直接去為瑪格麗特看病的醫生那兒接他們返程。安排妥當後,他們立即徒步向醫生家走去。

理查森醫生五十五歲了,個子矮小,眼睛藍得炯炯有神,漂亮的鬍子幾乎全白了。他說話時帶著明顯的斯塔福德郡口音。他的身上有一種農民的氣質,也有一種富裕商人的氣質,第一眼看上去並不讓人感到他有什麼聰明之處。

亞瑟與他的兩位朋友被領進了診室,過了一小會兒,那醫生便走了進來。他穿著法蘭絨大衣,手裡拿著一個球拍。

「很抱歉讓你們久等了。我太太請了一些女性朋友來喝茶,我正巧在打球。」

他的言語態度刺激著亞瑟的神經。

「我剛聽說哈多太太去世了。我是她的監護人,也是她的老朋友。我來這兒是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些當時的情況。」他的態度比往常的表現魯莽許多。

理查森醫生立刻滿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一點兒不懂得聰明地掩飾。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去找她的丈夫。哈多先生一定願意告訴你一切。」

「我是作為同行來找你的。」亞瑟說,「我在聖路加醫院就職。」他指了指理查森醫生手裡的名片,「這位是我的朋友波荷埃醫生,他是研究馬爾他熱的專家,我想你也許聽說過他。」

「我在《英國醫學雜誌》上讀過你的文章。」那位鄉村醫生說。

理查森醫生的舉止中有一股特別的敵意。他憎恨那些傲視普通醫生的倫敦大夫,因此十分樂意借這個機會嘲笑他們那自以為無所不知的自負。他已經準備好與他們對著幹了。

「伯登先生,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

「若你願意告訴我哈多太太確切的死因,我將感激不盡。」

「很簡單,心內膜炎。」

「能告訴我她是在你去了多久之後死亡的嗎?」

「我不喜歡被人反覆盤問。」理查森醫生突然大聲喊道,瞬間下定決心表現出怒意,「你只是一個外科大夫,我敢說你對心臟疾病的了解既不豐富也不獨到。這是一個很簡單的病例,一切能做的我都做了,我沒什麼可說的。」

亞瑟毫不理會他的爆發。

「你見過她幾次?」

「說真的,先生,我不理解你的態度。我不認為你有任何審問我的權力。」

「做屍檢了嗎?」

「當然沒有。首先沒有這個必要,因為死因非常明確。其次你一定也知道,家屬是很反對這類事的。你們這些住在哈利街的先生們是無法理解私人醫生的。我們沒有時間為了滿足一個毫無必要的好奇心而做屍檢。」

亞瑟沉默了一會兒。很明顯,那個小個子男人認為瑪格麗特的死並無任何異常,但他的愚蠢就像他的頑固一樣無可救藥。他一直在為亞瑟設難,其中的動機有很多,最主要的是若讓人發現他草率地給出了死亡證明,那可就不太妙了。為了遮掩醜聞,他一定願意做任何事。

「理查森醫生,我想我還是坦白地告訴你,我並不滿意你的回答。我無法相信那位太太是自然死亡。」亞瑟不得不說道。

「胡說八道!」理查森憤怒地大喊道,「我從醫三十五年,願意為這件事賭上名譽。」

「我這麼說是有理由的。」

「那請你告訴我,你覺得死因是什麼?」醫生問道。

「我還不知道。」

「說心裡話,我覺得你真是瘋了。真的,先生,你太孩子氣了。你跟我說你是外科大夫,還來自某家著名的……」

「我從來沒有這麼說過。」

「不管怎樣,你在學術團體面前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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