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幾個星期後的某一天,波荷埃醫生坐在他那堆滿了書的安靜而低矮的房間里,俯瞰著窗外的塞納河,沉浸在了一種令人愜意的憂鬱中。炙熱的陽光照在巴黎喧鬧的大街上,即便身處聖路易島的公寓中,也能感到大城市的那份聒噪。醫生想起了家鄉那雲層堆疊的天空,那帶著鹹鹹的清新氣息的西南風。記憶中的布雷斯特總是下著濛濛細雨,街邊的咖啡館中透出燈光,映在被雨打濕的人行道上,有一種親切的魅力。即便天氣惡劣,在風雨中舉步維艱的水手們也能給人一種奇特的安逸感。大海的味道與大西洋的自由感相互交織,讓人由衷的喜悅。接著他又想到了曠野中碧綠的草地和芬芳的石楠花,連接著一座座古鎮的寬闊的馬路,時常能聽到的「對不起」,以及溫和而悲傷的人群。波荷埃醫生輕輕嘆了口氣。

「出生在布列塔尼是件好事。」他微笑著說。

這時女傭領著祖西走了進來,醫生起身微笑著迎接了她。她已在巴黎待了一段時間,經常與醫生見面。她著迷於醫生平日所研究的各種深奧離奇的事物,他也非常享受與她的這份共鳴。醫生猜出了她對亞瑟的愛,非常讚賞她願意將自己的感情隱藏起來的那份勇氣。他們常常一起在克呂尼對面的一處安靜的名叫「白雪皇后」的餐廳吃飯,並且聊各種各樣的話題,漸漸地,他們成了很好的朋友。

「我感到很羞愧,一直來這兒打擾你,」祖西一進門便說,「瑪蒂爾德已經開始用懷疑的眼光打量我了。」

「你願意來陪陪我這個惹人厭的糟老頭可真是太好了。」他微笑著握住了祖西的手,「我準備了很多東西要告訴你,所以如果今天下午你沒來,我可是會非常失望的。」

「快告訴我。」祖西坐了下來。

「我今天早上在阿森納圖書館發現了一部手稿,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

他非常得意,就好像這一成就具有全國性的重要意義。祖西對他天真的狂熱有著一份特別的寬容,因此儘管她知道這只是一本難以理解的神秘學著作而已,還是真心地恭喜了他。

「這是帕拉塞爾蘇斯的原始手稿。我還沒有仔細閱讀,因為筆跡實在太難辨認了。在瀏覽的時候有一個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上面記載著一個可怕的事實:帕拉塞爾蘇斯用人血來餵養他創造出的雛型人。我很好奇他是從哪兒弄來的那些人血。」

波荷埃醫生注意到祖西微微一驚。

「你怎麼了?」

「沒什麼。」她飛快地說。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又繼續說起了將他迷得神魂顛倒的話題。

「哪天你一定得跟我去阿森納圖書館看看,沒有哪兒的神秘學藏書有它豐富。而且你也知道,那個名字十分具有象徵性的火焰法庭就設在阿森納,專門處理涉及巫術及魔法的案子。」

「我還真不知道。」祖西微笑著說。

「我總認為很多古老的審判都參考過圖書館裡那些珍貴而詭譎的手稿和古老文獻。很多可憐的人兒慘死的原因就是那些看起來無辜的捲軸,有些被絞死,有些則被施以火刑。你根本無法想像在路易十四統治時期,有多少身份高貴、財富顯赫、學識淵博的人投身於那窮凶極惡的殺戮中。」

祖西沒有回答。現在她非常留心這些事,因為一切都有可能與她和波荷埃醫生討論了無數遍的情境有關。他們討論的時候,醫生從未絕對地肯定自己對神秘學的信仰。祖西他們遇到的事確實非常古怪,但究其原因,卻沒人說得清。對此,醫生從自己淵博的記憶中找出了類似的例子。他給了祖西很多書,直到祖西的腦袋裡再也塞不進任何其他關於神秘學的知識。她曾一度不耐煩地想將這些書扔在一旁,但同時也逐漸相信了萬事皆有可能。

波荷埃醫生站了起來,做出了冥想的手勢。他喜歡用這種令人愉快的學術性舉止說話,在剛認識波荷埃醫生時總是讓祖西覺得非常有意思,因為這個手勢與他精彩的言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巫師們心中都藏著一個奇怪的夢想。他們渴望得到在乎之人的愛,而對於憎恨之人,則會報復到底。不過在這之前,他們首先追求超越普通人,行使神的權力。為了達到目的,他們不惜一切代價,自然又怎麼會讓自己的秘密被輕易奪走呢?於是他們徒勞地點燃熔爐,徒勞地研究著字跡潦草難以辨認的書籍,徒勞地召喚恐怖的死靈。他們的結局悲慘而挫敗——貧窮、嘲笑、折磨、鋃鐺入獄,以及恥辱的死亡。然而,也許在黑暗的深淵裡真的隱藏著些許的真相。」

「你一直都在說『也許』,」祖西說,「從來沒有給過我確切的答案。」「在這個領域,不給確切的答案才是嚴謹的做法。」他微笑著聳了聳肩,「如果一個智者投身於神秘學,那他的責任不是嘲笑眾生,而是孜孜不倦地在充斥著各種幻象的漫漫長夜裡探尋真理。」

這時馬蒂爾德打開了門,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一位訪客走了進來。一看到亞瑟·伯登,祖西驚訝地叫出聲來。她前兩天剛收到他的字條,上面一點兒也沒提他要來巴黎的事情。

「太好了,你們倆都在。」亞瑟說著,與兩人握了握手。

「發生什麼事了嗎?」祖西大喊道。

他的舉止很焦躁,很難想像如此沉靜的人竟也會流露出不安。

「我又見到了瑪格麗特。」他說。

「然後呢?」

祖西與醫生知道,他一定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告訴他們,但似乎又說不出來。他茫然地看著他們,就好像突然遺忘了所有準備講的事一樣。

「我直接就過來了。」他木訥而獃滯地說,「祖西,我先去了你住的地方找你,結果發現你不在,我就猜到了你在這兒。」

「親愛的孩子,你看上去累極了。」波荷埃醫生看著他說,「要不要讓瑪蒂爾德給你煮杯咖啡?」

「那太好不過了。」他疲憊不堪地回答道。

「先休息一會兒,定定神,然後再告訴我們你要說的事。」

波荷埃醫生很久沒見到亞瑟了,上一次見他還是前一年的那個下午在巴黎第一田園大街的畫室里,當時他收到了哈多的電報,於是便去那兒。亞瑟喝咖啡的時候,醫生擔心地觀察著他。亞瑟的變化非常巨大。他因疲憊而形容枯槁,眼窩也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但最讓醫生擔憂的是亞瑟的個性似乎完全被扭曲了。過去九個月的折磨奪走了他與眾不同的品質——堅強的意志力和理性的客觀態度。現在的亞瑟神經衰弱,非常容易緊張。

亞瑟沒有說話。他悶悶地盯著地面,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不喜歡向別人透露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想法,但事到如今他已經沒辦法了,只得向醫生求助。他被捲入了一個可怕的世界,他努力掙扎著,但最後不得不藉助醫生獨到的神秘學知識。

瑪格麗特逃跑後,亞瑟·伯登回到了倫敦,再一次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工作是他唯一的慰藉,於是他像奴隸一般沒日沒夜地幹活,雖然他已無法從中感受到任何樂趣,但他並不在意,只是希望不停的辛苦工作能減輕一些他的痛苦。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心中湧出了一種揮之不去的不祥預感。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甚至成了一種強迫他的力量,他根本無法勸解自己擺脫這份憂慮。他非常肯定瑪格麗特遇到了極大的危險。他說不出到底是什麼危險,或者為什麼會感到恐懼,但那種感覺如影隨形,如同日夜飽受著悔恨的煎熬。他越來越不安,那種模糊的恐懼感深深地折磨著他。他感到瑪格麗特即將面臨可怕的危險,但又不知該如何幫助她。亞瑟認為哈多將她帶回了謝訥,但即便他去了那兒,也不可能見到她。更要命的是,聖路加醫院的主任外出了,因此亞瑟不得不留在倫敦,以防有突發的手術。但他滿腦子都想著瑪格麗特,每天晚上他都夢到瑪格麗特在死亡線上掙扎,而他渾身綁著沉重的鐵鏈,根本無法伸出手來救她。他覺得一定要見她一面。最後,他忍無可忍,找了一位醫生朋友,告訴他自己有些私事要處理,得離開倫敦幾天,並將手頭的工作也交給了他。他沒有任何計畫,全憑著那模糊的直覺向一個叫文寧的村莊趕去。那兒距謝訥約有三英里。

文寧是一個很小的地方,只有一個小酒館可供遊客下榻。那裡的遊人非常稀少,因此亞瑟覺得有必要編一個來這兒的理由。他在車站看到了一個出租農場的廣告,於是告訴愛打聽的女房東自己是來看那片農場的。他是在晚上到的,當時已辦不成任何事了,於是他便仔細地打聽了哈多夫婦的情況。

奧利弗是當地的大財主,即便他不古怪,他的財富也足以讓他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女房東坦率地稱他是瘋子,並且舉了一個足以說明他古怪的例子。她告訴亞瑟,哈多不允許任何僕人在房子里過夜。每天吃完晚飯後,所有的僕人都被送到莊園內的小屋裡,整棟房子里只剩他和太太兩人。亞瑟聽後非常恐懼,因為這意味著瑪格麗特獨自落入了一個瘋子的魔爪,周圍沒有任何人可以保護她。雖然女房東只說了些瑣事,但亞瑟仍從中得到了很重要的信息。他驚訝地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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