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等到迭戈牽著馬,兩人走出樹林時,陽光已經不那麼猛烈了。

「真好,我們使這事加倍的可靠了。」他說。

「三倍呢。」她有些沾沾自喜地小聲說。

「這不算什麼,乖乖,」他用大可原諒的自鳴得意的口氣說,「你還不曉得我的能耐呢。」

「你既可愛,又是老面皮。」她說。

「那是上帝把我造成這個樣子的。」他謙虛地說。

他們騎在馬上緩緩前進,一會兒上山岡,一會兒下溪谷,一路上說話不多,盡反覆回味著剛才的歡樂;他們騎了六七英里路,在將近傍晚的柔和的陽光下,看見路旁有一座破舊的房子。這顯然就是神父對他們講過的那家小客棧。

「我們馬上就到了。你累嗎,心肝?」

「累?」她反問道,「我怎麼會累?我像清早的鳥兒一樣精神呢。」

他們已經足足騎了四十英里路,而她從頭天到現在只睡了不到一個小時。她今年十六歲。

這時他們到了平原上,大路兩旁伸展著空曠的田野。穀物已經收割,地里一片乾燥的棕黃色。有些地方長著幾棵長滿節子的櫟樹,有些地方有一座古老的橄欖樹林。

他們趕到離客棧不到一英里處,忽見對面一大陣飛揚的塵土中有個人騎著馬向他們直衝而來,那個人全身盔甲,形象古怪,他們看了十分驚奇。他到了他們面前,突然把馬勒住,站定在大路當中。他端著長矛,穩坐在馬鞍上,用傲慢的口氣這樣對迭戈說:

「站住,不管你是什麼人,向我報上你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帶在你後鞍上的那位美麗的公主又是誰。我有充分的理由可以相信,你是背著她的心愿,在硬把她帶到你的城堡里去。我必須弄清來由,懲罰你使她蒙受了委屈,並把她送還給她傷心的父母。」

迭戈聽了,震驚得一時回不上話來。那個馬上人長著一張死灰色的長臉、一簇短短的蓬亂的鬍鬚和兩大撇小鬍子。他的盔甲已經發銹,很老式,那隻頭盔不大像是供騎士戴的,倒更像是理髮師的面盆。他騎的是一匹只配送到屠宰場去的可憐的駑馬,瘦得一根根肋骨都數得清楚。它低垂著頭,似乎疲乏得隨時都會垮下來。

「先生,」迭戈擺出無所畏懼的神氣,要卡塔麗娜佩服他的英勇,「我們正到這裡望得見的那家小客棧去,我認為沒有理由該回答你那些橫蠻的問題。」

說完,他把馬刺往馬身上一紮,管自向前走,可是那騎士一把抓住他的馬籠頭,把他拉住了。

「放規矩些,你這傲慢無禮的騎士,趕快把你的情況講清楚,否則我要向你挑戰,決一死活。」

就在這關頭,一個圓滾滾的矮胖子,凸起了大肚子,騎著一匹花驢子,急匆匆地趕來了。他意味深長地輕輕拍拍自己的腦門,企圖向這兩個趕路人表示,這個穿戴得奇形怪狀的馬上人是神經不正常的。但是迭戈聽見了那些威嚇他的話,已經拔出寶劍,擺好自衛的架勢。那個矮胖子搶上前去。

「老爺且息怒,」他對騎士說,「這些是不損害人的旅客,而那個年輕人,一看就看得出來,動起武來是有一手的。」

「住嘴,我的侍從,」那馬上人說,「如果決鬥是危險的,那就更能讓我一顯身手,展現我的勇氣。」

卡塔麗娜聽到這兒,連忙從馬背上溜下來,走到那陌生人跟前。

「先生,我來回答你的問題吧,」她說,「這個青年不是騎士,而是羅德里格斯堡的一個誠實的老百姓,以裁縫為生。他不是在硬把我帶到他的城堡去,他根本沒有城堡,而是我自願跟他到塞維利亞去,我們希望在那裡找到合適的工作。我們逃離家鄉,因為有仇人要破壞我們的婚姻。我們是今天早晨在離這裡幾英里的一個村莊上結婚的。我們在拚命趕路,免得有人追來,追上我們,逼我們回家鄉去。」

騎士從卡塔麗娜看到迭戈,然後把他的長矛遞給騎驢子的矮胖子,胖子嘴裡嘟囔著,但接下了長矛。

「收起你的劍,小夥子,」那個古怪的人物妄自尊大地打著手勢說,「你不用驚嚇,雖然我從你外表看,你高貴的心坎里是分明不會有驚嚇這種卑劣的情緒的。你也許可以謙卑地假裝一個裁縫,可是你的舉止行動處處顯露出你尊貴的家世。你運氣好,碰上了我。我是個遊俠騎士,我的使命就是走遍天下,不畏艱險,申雪冤屈,救助受害的無辜,懲罰欺人的權勢。我把你放在我的保護之下,即使你的仇敵挾著萬人之眾趕來企圖抓獲你,我也要單槍匹馬地叫他們抱頭鼠竄而去。我親自護送你們到那小客棧去,反正我正巧也耽擱在那裡。我這個侍從將跟你們一起騎行。他這個人沒有知識,喋喋不休,可心眼挺好,對你的命令會當我親口下的命令一樣服從的。我騎馬在你們稍後一些走,這樣,如果看見有軍隊過來,我可以狙擊,讓你帶著這個美麗的新娘逃往安全的地方去。」

卡塔麗娜跳上馬背,在她丈夫背後坐好,由那隨從護送著他們,又動身上路了。

他對他們說,他的主人是十足的神經病;他們剛才聽了他說的話,早已得出這個結論。不過他又說,儘管如此,他主人卻是個心地善良而品德高尚的人。

「這位可憐的先生,在他神經病不發作的時候,能在一個小時里講清任何心智健全的人講幾十天也講不清楚的道理。」

他們到達了客棧。有一群人坐在門口的板凳上,他們對這兩個旅客只好奇地看了一眼,就不再注意他們了。這夥人好像一無生氣地沉浸在憂鬱中。

那個矮胖子翻身滾下驢子,呼喚客棧的掌柜。掌柜出來了,迭戈向他要間房間,他卻不客氣地對他說,那裡連一張空鋪都沒有。上一天到了一個戲班子,他們要在鄰近一個城堡里演出,城堡主人是位西班牙大公,正在為將承襲他爵位的兒子大辦婚事。板凳上坐著的顯然就是他說的那幫戲子,他們多少帶著一種敵視的冷漠神氣瞧著這一對青年男女。

「你可無論如何得給我們想想辦法,我的掌柜先生,」迭戈說,「我們已經趕了好長的路,再往前實在騎不動了。」

「我不騙你,這裡沒有房間,先生。他們都睡在廚房裡,睡在馬棚里。」

這時那騎士騎著馬來到了。

「你們在說些什麼?」他吆喝道,「你不願接待這兩位上等人嗎?混賬傢伙。我命令你好好安排他們住下,不要惹我發火。」

「客棧住滿了。」掌柜大聲說。

「那就讓他們住我的房間。」

「這倒可以,只要你肯,騎士老爺,可你睡哪兒去?」

「我不睡,」他鄭重地回答,「我要擔任守衛。這是他們結婚的日子,一個少女一生中最神聖的一天。使徒教導過我們:與其慾火攻心,倒不如嫁娶為妙。 結婚的目的不是滿足肉慾,而是生育子女,為了這個目的,需要動不動臉紅的新娘拋棄她天生的怕羞心理,在她合法丈夫的懷抱里犧牲她處女的無價之寶。我的責任不僅要防止惡毒地追趕這對高貴夫婦的敵人闖進他們隱秘的新房,而且要防止那些庸俗之輩在這種時刻常耍的惡作劇的把戲。」這一番話使卡塔麗娜聽了茫然若失,但不知是出於羞恥,還是出於莊重。

在當時的西班牙,客棧掌柜只管住宿,吃的東西需要旅客自己帶來。然而這一回,大公派他的總管送了一隻羔羊和一大塊豬肉來,騎士的侍從也自己設法弄到了兩對鷓鴣;所以他們一夥可以指望吃得比平時奢侈,因為他們的晚餐一般只有麵包和大蒜,有時加上一塊乾酪。

掌柜來通知,晚餐過半小時就好,於是騎士彬彬有禮地邀請這對新婚夫婦賞光,作為他的客人。他叫他的侍從把他的行李物品搬開,領新郎新娘到他的房間去,待會兒將在那裡舉行他們神聖的大禮。

那些寢室高出地面一道階梯,門都開在繞著院子的一道陽台上。迭戈和卡塔麗娜儘可能梳洗了一下,走下樓來呼吸夜晚涼爽的空氣。那些演員們依舊坐在那裡。他們這群人看上去憂鬱而煩躁,開起口來,彼此都沒有好聲氣。

不多一會兒,那騎士也來了。他已經卸掉了盔甲,穿著馬褲和沾有胸鎧上的銅銹的麂皮緊身上衣,腳上是護腿和靴子。他那可信賴的寶劍掛在狼皮腰帶的一邊。

掌柜招呼他們進來,他們便坐下進晚餐。騎士叫卡塔麗娜坐在他旁邊,叫迭戈坐在他另一邊,他自己在主位上落了座。

「阿隆索老闆哪兒去了?」他朝周圍看了看,問道,「沒有對他說晚餐準備好了嗎?」

「他不來了,」一個專演侍候少女的保姆、惡毒的後母和孀居王后等角色,兼管戲裝的中年婦女答道,「他說他沒有心思吃晚飯。」

「空著肚子徒然使不幸加倍難受。去叫他來。對他說,如果他不賞光,我將認為是對我的貴賓們的極大的怠慢。我們等他到了才吃。」

「去叫他來,馬特奧。」管戲裝的婦人說。

一個骨瘦如柴的小個子,長著一隻長鼻子和一張松垂的大嘴,站起身來,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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