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在群眾跟著主教擁出教堂後的混亂中,多明戈匆忙推著他妹妹和甥女從邊門溜出,穿過幾條不大有人走的小巷,把她們平安帶回了家。

瑪麗亞·佩雷斯竭力主張叫她女兒上床睡下,給她服瀉藥,再去叫個理髮師來給她放血,可是卡塔麗娜因為四肢能夠運用自如而欣喜萬分,這些她一樣都不要。她純粹因為覺得有趣而在樓梯上奔上奔下,要不是考慮到不能有失體統,她真想在客廳里大翻筋斗呢。

鄰居們都前來向她賀喜,好奇地談論剛才創造的奇蹟。她不得不反覆跟他們講,聖母怎樣在她面前顯聖,穿的什麼,並一字一句重複聖母所說的話。回過頭來,他們告訴她主教的出色的講道,說他講得那麼好,以致他們小便也熬不住,弄得歡欣和窘迫交雜在一起了。

那天下午,城裡的貴婦人們把卡塔麗娜叫了去,叫她來回走給她們看,她們看著她走,連連小聲驚叫,好像從來沒有看見過任何人走路似的。她們贈送禮物給她,有手帕、絲巾、長筒襪子,甚至還有稍微有些穿舊的衣裳,還有一隻金別針、一副鑲次等寶石的耳環和一隻手鐲。卡塔麗娜一生從來沒有過這麼多值錢的美麗的東西。

最後她們提醒她,不要因為受到了這樣的神恩而驕傲,要記住自己是個女工,不宜忘掉自己卑微的身份;囑咐完畢,她們把她打發走了。

夜色降臨了。瑪麗亞·佩雷斯、多明戈和卡塔麗娜在吃晚飯。他們經過這一天的奇遇,搞得筋疲力盡,但又安定不下來。母女倆只顧談談說說,直到沒話可說了。多明戈催她們去睡覺,但卡塔麗娜說她興奮得沒法睡,於是,為了使她們兩個都安靜下來,同時憑藉藝術的魔力,使他們的心靈嚮往理想的美,他對她們朗誦起他剛完成的一個劇本來。

卡塔麗娜有點兒心不在焉地聽著,好像只用著一隻耳朵,然而多明戈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因為他全神貫注在戲劇的情節中,沉醉於他的詩句的甜美的音韻和變幻無窮的優雅的格律中了。

突然她一躍而起。

「他來了。」她叫道。

多明戈住了口,溫厚的臉上著惱地皺起了眉頭。他們聽見街上有吉他的聲音。

「誰呀?」她舅舅生氣地問,因為沒有一個作者在朗讀自己作品時願意被人打斷的。

「迭戈。媽媽,我可以到格子窗口去看看嗎?」

「我看你倒還有精神。」

「格子」是指裝在窗上防人侵入的柵欄,與其說是用來防賊,不如說是防太大膽的有情人的。作為一個規矩姑娘,卡塔麗娜懂得男人是好色的,而女人的貞操是她無上的珍寶,所以她從沒想到要放一個情人進屋來,不過習慣上她總是在夜裡坐在窗口,隔著柵欄跟她的心上人談論那些情侶們百談不厭的神秘的話題的。

「你跛了腳,他把你扔了,」瑪麗亞·佩雷斯接著說,「現在你出風頭了,全城都在講你的事,他倒夾著尾巴趕回來了。」

「啊,媽媽,你對男人沒有我懂得清楚,」卡塔麗娜說,「他們很軟弱,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要是我們不容忍一點兒他們的愚蠢,這個世界怎麼存在下去呢?我的腿壞了,他不願娶我,這是很自然的。他的爹娘替他找到了一個好對象。然而他對我說上了一百遍,他愛我勝過愛他自己的靈魂。」

「你真是個傻姑娘。他是個無恥的傢伙,你該有點兒自尊心。」

「讓她去吧,」多明戈說,「她愛他,這就結了。我看在世風日下的今日,他未必比其他的年輕人更不像話。」

瑪麗亞·佩雷斯聳聳肩,站起身來,拿起多明戈身邊念劇本時用的牛油蠟燭,說:

「到廚房去,你念劇本給我聽吧。」

「我不想再念了,」他回答說,「線索打斷了,我沒勁了。你是個好女人,瑪麗亞,不過你對五音步詩行一竅不通,我念了總要有人欣賞才有意思呀。」

房間里只剩下卡塔麗娜一個人了。她走到窗口,在黑暗的夜色中看見一個使她心跳的人影。

「迭戈。」

「卡塔麗娜。」

就這樣,在這故事講到大半的時候,男主人公登場了。

他的父親是個裁縫,專給城裡最體面的闊人做衣服,生意極好。迭戈從小就學做針線活,學裁燈籠褲,做緊身上衣。他長成一個高高的強壯的小夥子,兩條腿勻稱有樣,腰圍細細的,肩膀寬闊。他長著一頭漂亮頭髮,抹上了不少油,美得光亮奪目,加上橄欖色的皮膚、一雙烏黑有神的大眼睛、一張肉感的嘴以及一個筆挺的鼻子。一句話,他是個儀錶堂堂的青年,卡塔麗娜認為他簡直漂亮得沒法說。

他生性豪放,要他一小時又一小時地儘是交叉著腿兒坐著,在他父親吹毛求疵的目光注視下縫製布、綢、絲絨和錦緞的衣裳,去給比他幸運的人穿著,他實在不高興。他覺得自己生來就該有更大的出息,一味胡思亂想著在人生舞台上扮演各種顯赫的角色。

他墮入了情網。他對他父母說,除非他們答應他娶卡塔麗娜·佩雷斯為妻,否則他就要到低地國家去當兵,要不就跳上哪條船,一路幹活,到美洲去碰運氣,這可把他父母嚇壞了。

卡塔麗娜僅有的財產就是她母親死後將由她繼承的那幢房子,她唯一的指望是她父親有朝一日會從西方的不知什麼地方滿載黃金而歸。

然而迭戈的父母詭計多端。他才十八歲,他們想,年輕人心活得很,早晚會碰到一個更合適的對象,一下子就變心的。因此他們採取敷衍的辦法,他們頭頭是道地說,在他學徒滿師之前談結婚是荒謬的,等到滿師後,如果他還是這個主意的話,那時候再商量不遲。他們不反對他每夜到卡塔麗娜的窗下去,用吉他彈奏小曲給她聽並跟她談情說愛。

可是後來一條公牛踩傷了這姑娘,使她成了部分癱瘓,他們不得不認為這是天意了。這個事故把迭戈震驚得六神無主,可是只能同意疼愛他的父母親的意見:總不能娶個跛子做妻子啊。

過不多久,他母親告訴他,根據她得到的可靠信息,一個殷實的服飾用品商人的獨生女兒看中了他,不會拒絕他的求愛,他聽了受寵若驚,就去向她大獻殷勤了。

兩個年輕人的家長會了面,原則上肯定這門親事是對雙方都有利的。剩下來只要商定具體條件,無奈雙方都是精明的生意人,所以導致了長時期的協商。

以上就是迭戈重新出現在卡塔麗娜窗前時的現狀。在他人生的短短的歲月中,他除了學會了量尺寸、裁剪和縫紉之外,還懂得了一個男人是決不能替自己辯解的,而她呢,雖然年輕,也懂得責備一個男人是徒然的。不管他如何可惡地忘恩負義,可是當面指責他,只會惹他惱火。明智的女人讓對方自己良心受責備就是,如果他有良心的話;如果他沒有良心,那麼指責也是枉費口舌。所以他們抓緊時間,女方不責怪,男方也不賠個不是,就開門見山地互訴起衷情來。

「我心靈中的人兒啊,」他說,「我愛慕你。」

「我的愛人,我的寶貝。」她回答。

他們相互之間說的那些甜蜜得肉麻的話,這裡無需重複。反正他們說的都是些情人說的話。迭戈頗有語言天賦,隨口講來都是甜言蜜語,卡塔麗娜聽得迷了心竅,覺得為了感受到此刻的如醉似狂的歡欣,那許多星期以來度日如年地忍受了那麼多折磨也算是值得的。由於她背後房間里一片漆黑,他幾乎一點兒看不清她的面容,可是她低沉而溫柔的說話聲和她那猶似細浪起伏的輕微的笑聲,使他周身血液沸騰起來。

「隔開我們的這道柵欄真是見鬼。唉,我為什麼不能把你抱在懷裡,吻你的臉,把我跳躍的心貼著你的心呢?」

她很清楚,這樣進一步將發生什麼,她想到這裡,心中卻絲毫沒有不以為然的感覺。她知道男人是放蕩成性的,迭戈這樣狂熱地要抱她親她,使她感到得意而激動,同時又有些傷心。她有點兒喘不過氣來。

「哦,我親愛的,你要我的,我有什麼不願給你呢?不過,如果你愛我,你就不能叫我做出犯天條的事來,而且這道鐵柵也使這事情根本不可能。」

「那麼把你的手給我。」

她坐在那裡的窗口離街道有一點兒距離,所以她要伸手給他,必須跪倒在地板上。她把手從柵欄空檔里伸出去,他把它按在自己貪婪的嘴唇上。她的手很小,十指尖尖的,是上層婦女的手;她原以自己這雙手自豪,為了要保持白嫩,每天晚上總用自己的小便洗手 。她輕輕撫摸他的臉,當他把她的細小的大拇指含進嘴裡的時候,她一陣臉紅,撲嗤一聲笑了出來。

「老面皮,」她說,「你下一步還要怎麼樣?」她把手縮了回來。「放規矩些,我們談談頭腦清醒的話吧。」

「你把我頭腦攪昏了,叫我怎樣談頭腦清醒的話呢?女人啊,你不如叫河水往山上倒流啊。」

「那麼你還是走開的好。時間不早了,我疲倦了。服飾用品商的女兒准在等著你,可別惹她生氣啊。」

她用甜蜜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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