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多明我會修道院的修士們很惱火,因為主教不讓他們參加那個儀式。等他和他的兩個隨從一起回來的時候,他們正閑站著,對他望著。消息早已傳到他們耳朵里。他走過他們面前,只當沒有看見他們。

當初他們聽到將留一位這樣顯赫的貴賓在他們修道院里下榻的時候,他們盡量把他修道的密室布置得適合他的高貴身份。但是他當即就關照把跟他的簡樸生活相抵觸的東西全部搬掉。他一定要他們把床上的軟墊換掉,換個不比毯子厚的草墊,還叫他們用兩隻三腳凳來換掉他們放在他祈禱室里的兩張安樂椅。他們拿來一張漂亮的柚木桌子給他寫字用,但他要求他們給他一張白坯松木的。他不許有任何供官能享受的東西,所以把他們掛在牆上的油畫都撤掉了。現在牆上只有一個光禿禿的黑色十字架,上面連畫的或者刻的吾主耶穌的像都沒有,以便他可以更加真切地想像自己釘在那上面,從而親身感受到救世主為了人類所受的痛苦。

主教走進密室,癱倒在硬板凳上,眼望著石板鋪的地面。悲傷的眼淚慢慢沿著他凹陷的面頰淌下來。安東尼奧神父看見他主人很像是陷於絕望的境地,心裡非常同情他。他在另一個秘書的耳邊說了一句話,那人連忙走出去,過了幾分鐘端了一碗湯回來。安東尼奧神父把它遞給主教。

「主教大人,您喝一點兒這個吧。」

主教把頭別轉開去。

「我一點兒也吃不下。」

「啊,主教大人,從昨天早晨到現在,你一點兒東西都沒下過肚啊。我懇求您無論如何稍微吃幾口。」

他跪下,舀了一調羹熱氣騰騰的湯,湊到主教嘴邊。

「你待我好極了,我的孩子,」他說,「我實在不值得你這樣照顧我。」

為了免得顯得不知好歹,他把調羹中的東西吞下了,於是修士拿他當個生病的小孩子一般,繼續喂這個沮喪的人。主教明知道他這忠實的隨從對他的深情,也曾經不止一次地警告過他這種深情是危險的。一個修士應該時刻防止愛戴任何個人,因為這勢必有礙他全心全意地事奉天主——天主才是唯一真正的愛的對象。至於凡人呢,不管出家的還是凡俗的,他都該好心對待,因為他們都是天主創造的,然而因為他們不是不朽的,故而又應該平淡相待,把他們的存在與否看得無關緊要。不過這種感情是不容易控制的,無論安東尼奧神父怎樣壓抑,他總沒法消滅他那可憐的心中滿懷著的愛戴和狂熱的崇拜。

主教吃好後,安東尼奧神父把碗放在一邊,繼續跪在地上,大膽伸手去握他的手。

「別過於放在心上,主教大人。這女孩子是上了魔鬼的當。」

「不,這是我的不是。我祈求過神示,也得到了神示。我妄自尊大,竟以為上帝親自選擇的聖徒們所做的事我也能做到。我是個罪人,我傲慢,罪有應得。」

主教是那麼垂頭喪氣,所以那修士敢於大膽地跟他說話,這在平時是斷然不敢的。

「我們都是罪人,主教大人,不過我有幸在您身邊待了這麼多年,我比誰都更知道您對所有的人始終不渝的關心、您的無窮慈善和您的仁愛。」

「這是你自己的好心在說話,我的孩子。這是你對我的愛在說話,我不是一直叫你要警惕這種感情嗎?我實在不值得你這樣愛我。」

安東尼奧神父帶著憐憫凝視著主教極度痛苦的臉。他依然握著他冰冷而枯瘦的手。

「我念一點兒什麼給您聽,主教大人,讓您散散心好嗎?」停頓了一下後他說,「我最近寫了一些東西,希望聽到您的寶貴意見。」

主教明白,這可憐的修士滿懷信心地以為一定能成功的奇蹟失敗了,該有多麼傷心。這個親愛的淳樸的人抑制了自己沉痛的失望來照料他、安慰他,主教非常感動。過去他這秘書要把他孜孜不倦地寫作的書念些給他聽,他可從來沒答應過,但是這回他不忍心不讓他得到這夢寐以求的喜悅了。

「念吧,我的孩子。我很高興聽。」

神父高興得臉頰都漲紅了,慌忙爬起身來,從許多歸他辦的文件中取出幾張手稿。他在一張木凳上坐下。另一名修士,因為沒有另外的座位,就席地而坐。安東尼奧修士開始誦讀。

他是個博學而典雅的作者,各種修辭手法無不嫻熟。他的文風的特點是富有明喻、隱喻、換喻、提喻和誤用的詞語。他用的每個名詞非得有兩個強有力的形容詞修飾不可。種種意象像雨後又多又大的蘑菇一般出現在他腦海中,因為熟讀《聖經》,熟讀前輩宗教家和拉丁倫理學家的著作,所以信手拈來便是深奧的典故。他工於造句,無論簡單句、複合句、並列句或並列複合句,都四平八穩。不但能寫包含從句和複合從句的結構極其精密的長句,而且能把這種句子結束得鏗鏘有力,具有向你劈面砰的閉上大門的聲勢。有位聰明的評論家曾把這種文體稱為「學究官話體」 ,喜歡這樣寫的人對之愛慕備至,無奈有這點小毛病:本來可以簡簡單單說的話卻花了許多時間去說。無論如何,它和本小說的開門見山而直截了當的文體是不相容的,所以這裡恕不徒勞無功地去仿效這位好神父的浮誇的語言,還是用本小說作者自己的簡單語言來轉達那篇東西的大要吧。

安東尼奧神父有心選擇他記敘那次宗教法庭盛大的公判儀式的那段文字來念。那是布拉斯科修士在聖教公署任職期間最得意之舉,正如上文所說,當時的王子,當今的國王腓力三世曾大為欣賞,至少因此不久就使這位聖潔的宗教法庭審判官榮獲塞戈維亞教區主教的要職。

這次隆重的儀式,旨在激發民眾對宗教法庭的權威的敬畏,並起到教化作用,是在—個星期日舉行的,所以沒有人可以借口不參加,因為參加是敬神的責任。為了要使盡量多的人參加,凡出席者都獲恩賜免罪四十天。在城裡的大廣場上搭起了三座平台,一座是給認罪的人們和照管他們心靈的人們坐的,另一座是給宗教法庭審判官、聖教公署官員以及教士們坐的,第三座是給市政當局和當地的名流坐的。

然而儀式在前一晚就以綠色十字架的宗教遊行開始了。打頭的是跟隨在一面綉有王家紋章的大紅緞子旗子後面的一隊修道院的僕役和隨從;後面是高舉白色十字架的修士們;再後面是由不出家的教士們扛著的教區教堂的十字架;最後是多明我會修道院院長舉著的綠色十字架,由他的修道院里的修士們高舉火炬護衛著。他們一邊走,一邊唱著讚美詩。綠色十字架豎在供審判官們就座的那座平台上所設的祭台頂上,由多明我會修士們通宵守衛。白色十字架給送到行刑的地方,那裡有一隊警衛士兵,他們的職責就是保衛火刑場並給火堆準備柴火。

審判官們有一個任務,那就是在那天夜裡去探望那些被判處死刑的犯人,把判決告訴他們,給每個死囚派兩名修士幫他準備去見天主。可是這一回,助理審判官巴爾塔薩神父因疝氣發作,正卧病在床。為了養好身體,能夠參加第二天的儀式,他要求布拉斯科修士免掉他陪隨去執行這個冷酷的任務。天亮了,在聖教公署的接見室里和綠色十字架的祭台前舉行了彌撒。給囚犯們送了早餐,也給修士們送了,他們侍候了一夜這些即將處死的犯人,這時候送來早餐無疑是感到欣慰的。隨後,犯人們按照觸犯聖教的嚴重程度排成隊伍,穿上「悔罪衣」。這是一種黃色的緊身衣,被判處火刑的人所穿的,一面畫著火焰,另一面寫著犯人的姓名、住址和罪名。一個個綠色十字架交給他們背起來,同時叫他們手裡拿著黃蠟燭。

另外又排成一個隊伍。警衛隊的士兵領頭,後面是個教士,舉著一個蒙著黑布的十字架,還有一名助手每隔一會兒搖搖鈴。再後面跟著一個個認罪的人,每人兩旁各有一名修道院的僕役;再後面是些已逃掉的罪人的模擬像和已死亡的罪人的屍骨盒,他們的逃亡或死亡使聖教公署失去了應得的獵物;再後面是那些即將處死的囚犯,由昨夜通宵和他們在一起的修士們護送著。一些騎在馬上的官吏跟著隊伍,後面是成雙作對的僕役、市政長官以及按地位高低依次排列的教會領袖。一位顯赫的貴族捧著一隻鑲金邊的紅絲絨匣子,裡面放的是死囚的判決書。後面是聖教公署的旗子,由多明我會修道院院長舉著,他的修士們跟在背後。最後是審判官們。

那一天風和日麗,這種天氣使老老少少都心曠神怡,覺得活著是幸福的。

隊伍穿過彎彎曲曲的街道緩慢前進,終於來到廣場。廣場上人山人海。人們源源不絕地從四郊肥沃的莊園、稻田和橄欖樹林湧進城來,有的竟來自遙遠的滿是葡萄園的阿利坎特 和遍地是海棗樹的埃爾切 。廣場周圍的房屋的窗口都擠滿了貴族和紳士,王子和他的隨從人員在市政廳的陽台上觀看著。

罪犯們仍按他們在行列中的先後次序坐在為他們備好的那座平台上,罪孽最輕的坐較低的長凳,罪孽最大的坐最高的長凳。審判官席的平台上設有兩個講台,在其中一個上有人作了一番講道。接著,一名秘書用大家都能聽見的響亮嗓音宣讀了誓言,所有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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