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在義大利,沒有一個人會愚蠢到輕信別人,除非眼見為實;安全通行權也不過是寫在紙上的東西,因此,教皇的侄子博爾賈樞機主教 將自己作為人質交給奧爾西尼家族。兩天後,奧爾西尼家族的首領帕格羅化裝成信使來到了伊莫拉。這是個自負、饒舌、愚蠢,透著女人氣的中年男子,肥胖且微微有點兒禿頂,長著一張光光的圓臉,為人大驚小怪,不拘禮節。瓦倫蒂諾隆重接待了他,為表達敬意,特地為他舉行了盛大的宴會,接下來又觀看了普勞圖斯的《孿生兄弟》的演出。兩位領導者進行了長時間的會談。馬基雅維利發現,他們的會談內容既不關乎友愛也不關乎金錢。公爵手下那些看起來比較友好的大臣對他也是唯恐避之不及。他只能依據阿加皮托·達·阿馬利亞說的雙方的談判是早就設計好的,目的只不過是為了不讓敵人展開進一步的行動這句玩笑話來進行判斷。兩支軍隊事實上都按兵不動,博洛尼亞的軍隊實際上已經從他們佔領的公爵的領地上撤離了。事態的僵持不下讓馬基雅維利無法忍受,正好他又從佛羅倫薩收到一封信,於是他請求覲見公爵。瓦倫蒂諾躺在床上接見了他。他帶著慣有的愉悅態度傾聽了執政團的友好聲明,然後開始談論馬基雅維利強烈關心的話題來。

「我想我們該達成協議了。」他說,「他們只是想收回自己的領地,別無他求。現在我們在討論怎樣把這件事安排妥當。奧爾西尼樞機主教正在起草協議條款,我們等著看看有哪些內容。至於你嘛——請儘管放心,任何違背你們執政者利益的事情都不會發生,我絕不會允許對他們有任何的冒犯。」

他停頓了一下,再次開口的時候,突然露出一種笑嘻嘻的迷醉神情——可以說,只有那些被嬌寵壞了的女子才會這樣。

「可憐的帕格羅很生雷米羅·德·奧爾科的氣,譴責他欺壓民眾,侵吞公款,虐待奧爾西尼家族保護的多位人士。」

雷米羅·德·奧爾科是最受公爵信任的指揮官之一。正是他在福松布羅內戰鬥後指揮敗軍撤退,才拯救了他們,使他們留下性命來日再戰。瓦倫蒂諾竊笑起來。

「好像有一次,一個侍童給雷米羅拿酒,結果把酒弄灑了,他勃然大怒,把侍童扔進火里活活燒死了。帕格羅出於某種原因,很關注這個男孩。我答應調查這些指控,如果指控被證實的話,我會給他一些補償。」

但是又有消息傳來,叛亂頭領內部遠沒有達成一致,那些小心謹慎者準備求和,而那些膽大妄為之徒仍決心把戰爭繼續下去。維泰洛佐佔領了公爵的福松布羅內要塞,兩天後,奧利韋羅托·達·費爾莫狂風暴雨般奪取了卡梅里諾。這使瓦倫蒂諾在上次戰役中佔領的領土喪失殆盡。這似乎說明暴徒們開始有意破壞談判了。帕格羅·奧爾西尼被激怒了,但公爵仍然鎮定自若。本蒂沃利奧和奧爾西尼家族是他的敵人中最強大的,他知道,如果他跟他們搞好關係,其他人就會聽從他們的指揮。帕格羅去了博洛尼亞。等他回來以後,阿加皮托·達·阿馬利亞告訴馬基雅維利,協議已經簽好,只等帕格羅的哥哥奧爾西尼樞機主教的同意了。

馬基雅維利感到憂心忡忡。如果事實果真如此,瓦倫蒂諾就準備寬宥叛軍們帶給他的傷害了;如果他們打算忘卻公爵帶給他們的恐慌——正是這種恐慌使他們揭竿而起,那隻能出於一個原因:他們同意聯合攻打第三方——這個第三方要麼是佛羅倫薩,要麼是威尼斯。威尼斯很強大,而佛羅倫薩則很弱小。它得到的唯一保護來自法國軍隊,為此它要支付大量的金幣,而共和國的國庫已經空虛。如果切薩雷·博爾賈協同他的投誠頭領們侵入佛羅倫薩的領地,佔領其防守空虛的城市,面對這種殘酷局面,法國會如何應對?

馬基雅維利對法國的印象實在糟糕。經驗告訴他,法國人只關注現時的利害,將來的好壞對他們而言無足輕重。當被要求提供援助時,他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考慮如何讓自己受益,只有得到好處,他們才會表現出忠誠之心。教皇的大赦年給羅馬教廷帶來滾滾財源;樞機主教們一旦辭世,其財產就會被教皇剝奪,這一有些強制意味的手段使教皇有了越來越多的可操控的財富,因為教堂里的這些貴族們的死亡率是很高的;事實上,已有邪惡之人在傳播謠言:羅馬教皇陛下發現時不時地、不事聲張地、人為地加速一些有點兒拖沓的自然進程是件十分便利之事。在此情況下,如果法國國王因為他的命令沒有得到執行而感到被冒犯,那麼教皇是擁有足夠的財富來平息國王的憤怒的。瓦倫蒂諾有一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軍隊;法國國王對出兵攻打一個終究是自己封臣和朋友的人可能有些猶豫不決。馬基雅維利越想越覺得狡詐的路易只會接受這樣一個局面:獲利近在眼前,而危險——畢竟切薩雷·博爾賈的勢力將在未來變得不可阻擋——還很遙遠。現在,馬基雅維利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所摯愛的佛羅倫薩正面臨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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