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漸漸退出IBM

我被「巴拉望號」引擎的轟鳴聲驚醒,表上的指針顯示凌晨4點,但舷窗已被晨光照亮。那是1974年的8月,我們的船正行駛在格陵蘭海域的冰水之中,深入北極圈已有500多英里。我穿著厚厚的睡衣,套上外套,走上甲板,外面的溫度在4℃以下,一陣薄霧從東北彌散過來。透過霧氣,我能隱約分辨出四周巨大冰山的模糊輪廓,在這個緯度,冰山就同雲朵一樣普遍,只是忽視它們的後果可不像撞上雲朵那麼輕描淡寫。這個時間掌舵的是吉米・梅登(Jimmy Madden),他和我從小就是好夥伴,上大學的時候曾到北極地區航行過。在桅頂橫杆的瞭望台上值守的是尼克・施埃(Nick Scheu),一個18歲的航海新手。我很高興他看上去十分警惕。由業餘愛好者駕駛的遊艇幾乎從不冒險駛到如此靠北的地方。眾所周知,格陵蘭附近的海域布滿了大小不一的冰山,從長度超過一英里的冰山到巨大的、幾乎整個淹沒在水下的「藍冰」——這種冰山很難發現,能在眨眼之間將船殼單薄的船隻送到海底。我們航行的前方是史密斯海峽,我們的目的地就在那裡的某個地方——格陵蘭島伊塔市一處廢棄的因紐特人定居點。1909年,海軍少將皮里就是從那裡開始了他艱苦跋涉800英里的探險,並完成首次發現北極點的壯舉。

這是我的第一次重大遠航——我在格林尼治鎮醫院的病床上夢想著它,然後著手讓這個計畫成真。我新近購入的這艘「巴拉望號」是一艘堅固的藍色雙桅縱帆船,全長68英尺,雖然不像普通遊艇那麼大,不過已經是我擁有過的最大一艘船了,而且它非常適合我給自己制定的退休計畫。我在定製時考慮的就是要一艘能夠駛向地球最偏遠角落的船,要安全、舒適,能夠帶上足夠多知情識趣的朋友。這艘船操作簡便,如果我想和奧莉芙單獨出行的話,只需再帶一個專業水手幫忙就行。但它實際上能夠承載8個人在60天里航行4000英里。1973年它剛出廠時我曾駕駛它從其產地德國不來梅出發,橫穿大西洋,摸清了這艘船的「脾性」。1974年我們又駕駛它環遊了加勒比海,還沿著緬因州海岸航行了一番。但這些航行只不過是熱身:我曾與死神擦肩而過;我辭去了IBM董事會主席的頭銜;我期待一次遠行來衝破這這一系列事件給我的生活投下的陰影。我想去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進行一次真正的冒險。我的計畫就是駕駛「巴拉望號」走到儘可能北的地方,儘管吉米・梅登的一位船舶設計師朋友喬治・B·德雷克(Gee B.Drake)曾警告過我。喬治曾在一年前搭乘貨輪沿著格陵蘭海域向北航行。當他聽說我們計畫沿著這個航線航行時,便給吉米寫了封信,信上說:

我不推薦你們駕駛遊艇進行此次航行。我們在此前的航行過程中發現那裡冰山密布,氣候惡劣,絕大多數時間是陰天,海面上會突然颳起大風,持續很長時間,詭異的濃霧會在不知不覺間籠罩視野,這種霧與我們平常熟悉的霧很不一樣,就連緬因州海域著名的濃霧天氣都無法與之相比。我們的內燃機船那次出航是為了接替一艘失蹤的船隻,那艘船顯然是撞上了冰山……我們的船頭有著雙層外殼,可儘管船上有兩台雷達,還是直直地撞上了冰山,船頭的外層船殼被撞得凹進了裡層。

但我們仍在夏初按計畫從緬因州的卡姆登出發駛向紐芬蘭,接著穿過戴維斯海峽朝著格陵蘭進發。為了避開冰山,我們選擇了迂迴的航線,靠近拉布拉多海岸線行駛。我為這次雄心勃勃的遠航召集的船員看上去很難讓人相信這是要去遠征北極:有老人,有小夥子,有男有女,其中只有兩個職業海員,而且這兩人都沒有丁點兒北極航海的經驗。

天氣陰沉,寒冷刺骨,經常起霧,我們大部分時候只能依靠無線電導航裝置校準航向。寒冷的七天過後,我們到達了格陵蘭首府戈特霍布。我們的登陸頗具戲劇效果,當時我們正在濃稠的霧氣中摸索著前進,因為完全看不到靠港的路徑,我都準備停止前進了。就在這時,海面吹來一陣風,霧氣散去,明媚的藍天下一座壯麗的城市呈現在我們眼前。戈特霍布坐落在白雪皚皚的群山腳下,遠遠看去,那些山峰就像戴著冰帽子。格陵蘭島一年有六分之五的時間被冰雪覆蓋,但夏天的戈特霍布地區十分美麗,野花遍地,時不時還能看到一些低矮的綠樹。我們在戈特霍布短暫停留期間,奧莉芙和我們的一位朋友像歡樂的鳥兒一樣飛下船去加入街上歡樂的人群;我在那裡招募了一位因紐特冰區領航員,此人名叫拉斯・延森(Lars Jensen),剛從航海學校畢業。拉斯雖然才28歲,但從小到大一直待在海上。他對在一艘遊艇上擔任領航員頗有些懷疑態度,所以一開始並沒有簽約,直到他同我們航行了幾天,見識了我們的航海技術,確定了我們沒打算把他當服務生使喚以後才放心簽約。

拉斯成了我們出色的同伴。他話不多,但很能幹,而且有著一種令人哭笑不得的幽默感,在緊要關頭頗能化解矛盾。離開戈特霍布幾天後,我在駕駛「巴拉望號」穿過一條狹窄的海峽時,笨手笨腳地將船底的垂板龍骨擦傷了。當時拉斯正在船艙里玩紙牌,我以為他會緊張地衝上甲板,但他根本沒有出現。過後一個船員告訴我說,當時船艙里也能清晰聽見鋁製船殼刮擦石頭的刺耳聲音,但拉斯只是繼續往桌上甩了一張牌,淡定地說:「這就是格陵蘭的海域呀!危險得很!」

我們沿著海岸線繼續往北,朝迪斯科島駛去,在那些偉大的北極探險家探索這個地區之後,這個島成為了捕鯨船的聚集地。當我還是個孩子時,曾為那些探險家們的冒險經歷深深著迷——約翰・卡伯特(John Cabot)、馬丁・弗羅比舍(Martin Frobisher)、延斯・蒙克(Jens Munk)、亨利・哈德遜(Henry Hudson),乃至紅頭髮埃里克(Erik the Red)。我們一路上遇到的天氣比吉米的那位造船工程師朋友預計的好很多,7月12日,我們進入了北極圈,目光所及之處皆是壯麗的冰川和峽灣。

這時,從家裡傳來一個噩耗,中斷了此次航行。7月18日清晨,我們正準備離開小港埃格瑟斯明訥,一份電報送到了碼頭,那是我在IBM的秘書發來的:我的弟弟迪克在新坎南的家中突然暈倒。電報里沒有說明迪克到底怎麼了,只是說「您必須馬上回家」。

我看到這句話時便知道了迪克將不久於人世。儘管他才剛剛55歲,但身體一直欠佳,就在一年前還心臟病發作了一次。奧莉芙和我在150英里的一個機場外找了架直升機,我們從那裡直飛康涅狄格州,趕赴醫院,站在我弟弟的病床邊,無助地看著他的生命一點點逝去。一個星期之後,迪克在昏迷中去世了。葬禮結束後,奧莉芙留下來安慰他的遺孀南希,我則直接返回了「巴拉望號」。我留下來也幫不上什麼忙,我害怕無所事事地坐在那裡,因為我知道他的死會時刻縈繞我的心頭,讓我無法安寧。自從System/360危機之後,我們的關係從未完全修復。我的所作所為損害了迪克在IBM的前途,我為此自責不已。陰霾籠罩了我們的關係整整9年時間,即使我們的父親曾經告誡過我們,家人之間的爭執永遠不要延續到太陽落山的時候。現在我以一種悲痛的方式理解了父親的告誡。我的弟弟去世了,我的心情如此糾結,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去哀悼他。回到「巴拉望號」上,帶領船員們在嚴酷的環境中前行,幫助我慢慢理清思緒,接受我弟弟已經不在的事實。

8月上旬的時候,我們已經深入到北極圈內任何遊艇都未曾到過的地方。我參加過許多次航海比賽,對絕大多數航海環境都很熟悉,但我從未見過眼前這樣的大海。海水顏色很深,靜如明鏡,只偶爾被微風吹起一點漣漪。到處都是鳥兒——燕鷗、野鴨,還有樣子很像鵜鶘的大海鳥。我們在冰山中穿行,午夜時分太陽仍然掛在天空,只是變成半透明的藍色。偶爾會有一陣怪聲傳來,打破這片平靜,那是海水中房子大小的冰塊在波浪的推動下互相擠壓摩擦而發出的聲音,漁民們管它叫作「冰山的咆哮」。時不時的,「巴拉望號」會被一陣三到四英尺高的波浪撞得搖晃不止,那準是許多英里之外一塊冰塊從冰山上剝落下來滾入海中激起的餘波。我們遇到的天氣大多數時候都很晴朗,午夜時分,船員們會坐在船艙里看著不落的太陽——一個圓球低低地壓在地平線上,發出詭異的紅光,映得垂在黝黑海面上的雲朵半明半暗。我們將船員分為兩人一組,每組人值守三個小時、休息六個小時,我規定只要看見冰原或是天氣開始變壞,值守人員必須馬上通知我。要是在這裡出事,救援人員可在老遠之外,而且我們一開始就被警告過不該到這兒來。

皮里探險開始的地方伊塔營地就在我們前方150英里處,但拉斯・延森爬上桅杆做了一次長時間的眺望,看到穿越史密斯海峽的水路已經完全被冰塊堵塞。我們決定調轉船頭,朝東行駛,前往一個名叫卡納克的因紐特小村莊,它也許是地球上最北的村莊了,拉斯・延森認識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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