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從家族企業向專業化管理過渡

1955年,我的照片登上了《時代》周刊的封面,這是連父親都未曾獲得過的殊榮,因而我的心情既自豪又不安。雖然現在IBM實際上由我獨自掌管,但它獲得的許多認可顯然應該歸功於父親。這篇《時代》雜誌的專訪文章正是最好的例子。《時代》有位名叫弗吉尼婭・貝內特(Virginia Be)的記者奉命采寫一篇關於美國自動化進程的文章。當時,雷明頓-蘭德公司的總部也設在曼哈頓,就在我們附近。因為他們有UNIVAC,於是貝內特小姐前去採訪他們。說來也巧,蘭德公司的人對她很冷淡,所以貝內特小姐沒有完成預期的採訪。當她沮喪地打算返回辦公室時,正好經過IBM。她看到了櫥窗里展示的「國防計算機」,我估計當時她肯定是這麼想的:「這裡的人也是搞計算機的,我幹嗎不進去採訪他們試試看呢!」

而父親下的工夫就在此時體現出來了。他一直信奉一個觀點:開門做生意,就得笑迎所有客人,所以公司大堂里總是安排有訓練有素的接待人員。她們都是由父親親自挑選出來的,父親一直訓練她們同來賓搞好關係,還告訴她們,要是某位登門造訪的陌生人看起來很有來頭,就應該給予VIP的待遇。那天,當貝內特小姐走進來,自我介紹說是《時代》周刊的記者,打算采寫一篇文章時,正好是這樣一位訓練有素的接待人員當值。那位前台小姐應對自如地說:「本公司的老闆是沃森先生,他今天不在,不過他的兒子湯姆是本公司的總裁,我想他應該可以見您。」十分鐘之後,弗吉尼婭・貝內特就已經坐在我的辦公室里,聽我講述IBM在電子科技領域創造的奇蹟了。

《時代》周刊的編輯認為,電子科技帶來了第二次工業革命,他們覺得IBM的故事正切合這一主題。沒過多久,他們又派人採訪了所有的IBM高管。他們還派了個人到棕櫚灘採訪我正在那裡度假的父親,另一位記者則趕赴芝加哥採訪我們的一次銷售會議。在芝加哥,我花了三天時間在旅館房間同他講述我的人生經歷。接著他們拍攝了關於我們的計算機、我們的工廠和我家人的照片。這期雜誌最終面世時,封面是一張我的照片,我的背後是台銀灰色的計算機,它伸出一隻機械手,正要去按自己的開關鍵。標題是這麼寫的:

IBM的小托馬斯・沃森

嘀嗒、叮噹、思考

這是任何企業主都夢寐以求的最好宣傳。擁有數以百萬計讀者的《時代》周刊將我們的產品與人類文明的進步相提並論。「眺望未來,我們人類的前景璀璨奪目,」這篇專訪文章這樣寫道,「工業自動化對於勞動者而言將意味著更多的閑暇時間、更多的財富和更多的尊嚴。」儘管父親對IBM的計算機項目一向「敬而遠之」,甩手扔給我和威廉斯,但這件事情表明,他其實一直是在做樣子給我們看。早在計算機誕生幾十年前,他就已經預見到了穿孔卡片機終將退出歷史舞台。

這篇專訪文章里刊登了父親的一張小照片,介紹了他如何創建IBM。我得說,這要是換成我受到這種待遇——我兒子被當作主角隆重介紹,而我被當作配角一筆帶過——我肯定會覺得受到了怠慢。這給我的激動心情潑了一盆冷水。當我得知我可能會登上《時代》周刊封面時,我第一時間覺得應該給父親和母親寫封信,儘可能減少此事對我父親自尊心的打擊。「不管他們怎麼說,如果我身上有值得認可的地方,那都是來自你們的言傳身教。」我在信里這樣寫道,「爸爸,如果沒有您的進取心和勇氣,就沒有IBM,我又何嘗當得上總裁。我明白這一點,我也是這麼告訴《時代》的。雖然我知道我有能力干好現在的工作,但我自知並沒有您在創建這間公司時的雄才大略。」這番安慰之詞既誠摯又笨拙,我很懷疑它能否減輕父親感覺風頭被蓋過的不快之情。他從來沒跟我談論過這篇專訪文章,也從沒跟我說過「幹得好」之類的話,我也從沒再提過這個話題。

20世紀50年代中期,「電腦」彷彿成了一個具有魔力的字眼,同「維生素」一樣流行。各個公司的高管們都深信未來的企業運作將通過計算機進行。許多公司的董事長都說:「我們也得弄台電腦!」儘管人們對具體應該用電腦來幹什麼並不是很清楚,卻依然趨之若鶩。計算機化管理尚無先例,但與其坐等別人搶先一步,不如冒險成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這一想法成了社會的普遍共識。

如果雷明頓-蘭德公司在推出UNIVAC之後依然能將資金和精力投入到計算機項目中,也許登上《時代》周刊的就不是IBM了。可惜他們公司的高層中竟無一人意識到計算機的潛力。他們公司的老闆吉姆・蘭德更是將精力放在建立大型聯合企業上。正如我在前面所說,我的父親總是抱持「思不出其位」的想法,而蘭德的公司則全無重點,什麼都賣:從辦公設施到電動剃鬚刀,從自動導航儀到農業機械。蘭德甚至不讓埃克特和莫奇利用公司的穿孔卡片機推銷員來推銷計算機——他說這會讓公司付出高昂的代價。在他看來,要是新型的UNIVAC計算機取代了雷明頓-蘭德牌穿孔卡片設備,那些穿孔卡片機推銷員就沒有傭金可拿了。

IBM則根本沒有這種問題——我們一推出新的計算機產品,便會將全部的推銷力量用在其上。當然了,一開始我們的推銷員對這些計算機幾乎也是一竅不通,所以我們確保那些了解計算機的高級主管和技術人員參與進來,幫助推銷員進行銷售活動。在機器發貨前數月,我們會僱傭大量工程學和物理學的大學畢業生及工程師前往客戶那裡,幫助他們學習如何使用計算機。為了普及這一新興領域的知識,我們還在波基普西為我們的客戶和推銷員開設培訓班。

在IBM的歷史上,讓我們取得成功的往往並不是技術創新。我得遺憾地說,在這一方面有許多次我們是居於人後的。但事實證明,營銷手段要比技術創新更為重要。從與UNIVAC爭奪市場開始,我們的產品就一直要賣得更好些,儘管我們競爭對手的產品可能在技術方面更為先進。原因在於,我們知道應該如何向客戶介紹產品,知道應該如何又快又好地安裝機器,還知道應該如何維繫同客戶的關係。我們推銷計算機的秘訣正是讓父親在穿孔卡片機上取得輝煌成績的推銷之道:一體化服務。這就是IBM立於不敗之地的根源。我們的競爭對手沒有一個在這方面傾注了足夠的心力,甚至連雷明頓-蘭德公司的人也沒有——相比其他人而言,他們本應該做得更好,因為他們和我們一樣也經營穿孔卡片機。

到了1954年春天,IBM計算機產品的銷量已經同UNIVAC非常接近。在實際安裝的計算機數量上,雷明頓-蘭德公司依然處於領先地位,比我們多那麼十五台到二十台。但我們的推銷員遠遠走在我們的工廠和工程師們前頭——他們拿到的訂單足以讓我們趕超雷明頓-蘭德公司四倍有餘。現在我們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如何把這些產品交到客戶手中。我們最熱銷的產品是專門面向會計工作推出的新型計算機:IBM702。我們已經拿到50台這種機器的訂單,為了完成這些訂單,我們得從這年秋天開始滿負荷生產三年。這個項目本在計畫之內,但如此多的訂單還是讓每一位相關人員緊張不已。就連父親也感受到了這種緊張氣氛,開始擔心其他公司會插進一腳把這筆生意偷走。他數落道:「按我們現在的速度,那麼永遠也完成不了這些訂單。」

要想如期將這些702型計算機交貨,IBM的所有部門都必須通力合作——生產計畫、技術支持、製造、推銷,須得環環相扣,缺一不可。我並沒指望這會自然而然地發生——項目本身非常複雜,此外還有許多依然支持穿孔卡片機的人等著看計算機項目沉舟折戟。我們很容易在這個項目上栽跟頭,於是我覺得我們需要專人負責此項工作。我選擇了維恩・利爾森,他是IBM最為出色的執行總裁之一。利爾森的身高接近兩米,只是簡簡單單地站在那裡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事實證明,我的此項任命成為了IBM歷史上最為重要的人事安排之一。

1954年夏天的時候,我們的工程師意識到這樣一個問題:702型計算機可能並不像我們預想的那樣能同UNIVAC分庭抗禮,這讓他們非常擔心。這種機器的存儲器有很大的問題。我們在這種機器中使用的存儲器電路工作起來比UNIVAC的快,但「遺忘」數據的情況也比UNIVAC來得多。我們可以讓交付給客戶的702型計算機表現更為可靠,不至於損害IBM的聲譽,但這隻能通過派出專家隊伍對機器進行24小時無微不至的看護才行。面對這種情況,我們的工程師和生產經理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正是利爾森,將這個兩難境況轉變成了IBM史上的一次巨大成就。他首先下了個緊急命令,要求技術人員對此種機器進行重新設計。接著,他採用了我們在為空軍設計SAGE所需計算機時學會的一項技術,利用它來跳級別。在研發SAGE系統時,麻省理工學院的工程師曾在計算機存儲方面取得過一個歷史性的突破,即將數據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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